是個盲吹

Mirta:

【姜饼人节奏榜1.0】+【宝物节奏榜1.0】(2018.9.25版本)

一个给新人玩家快速参考的简单节奏榜,使用前请阅读开头说明

P1姜饼P2宝物,除L以外全满级,虽然不能100%反映真实情况,90%应该还是有的(……

本榜单可以随意转载,如果转到其他公共平台请注明作者

 

图居然没糊,我好感动

我靠。。

孚沙:

   呃,帮小伙伴挂个人。


   bcy一位叫“反杰园势力奶布的杰克”的人,盗了很多lofter/bcy上杰园太太的图,并改成杰佣图用来参赛(第五人格同人征图季)。


   改的很多,不止上面所列举的这些,我只整理了自己能搜到原图的部分。左边为改图,右边为太太原图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08/19补图,补了一张盗改佣空太太狸追的图。另外投稿的小伙伴有吐槽,想要附到最后。


  太太们被盗图改图已经很惨了,把盗改的人挂出来还有攻击画手太太的评论,这我就不能理解了……

 

 @第五人格挂人墙 不好意思打扰了!

假装是只盲女小姐姐,其实根本不像【小声逼逼
什么?你问我眼镜呢?当..当然是戴的隐形眼镜啦!!我才不会说是我画不来呢x
这里叁岁,请多指教..!

是这样的。
电脑刚下第五,用小小号玩园丁,把椅子都拆了,队友死了俩,就剩我和医生小姐姐相依为gay...噢不,相依为命。
我俩一起被jio克追,她残了,我去抗刀,我残了,她帮我抗刀,还有四台机碰都不碰hhhhh。
我们被抓了就挣脱下来,屠夫蠢蠢的也不会放血。后来医生小姐姐又双叒叕被抓了,这次离地下室特别近,哦豁,完蛋。
然后我与小屠屠开始了躲猫猫,然而头顶乌鸦很快就来了,还吸引来了小屠屠,于是我们就在废墟绕圈圈。
倒地了没关系,这个废墟离地下室有段距离,所以我也不担心挣不下来,一挣下来就又往废墟跑,还是跑到最里面,离地下室最远的地方,然后又跟小屠屠绕圈圈。
特别可惜的一件事就是没能看见限制监管者多少秒,不小心关了,我觉得应该上千了吧,真的特别可惜没能截图啊。
于是又是这样翻窗,翻板,倒地,挂气球,挣脱,跑废墟之后,小屠屠可能也不想耗了,然后在我面前停下来不打我了,我试探地涂了个鸦在地上。
确认完毕,他是想让我早点修完逃(滚)脱(蛋),于是我就开开心心去修机了,修了一台,地窖刷新,然鹅找了好久地窖没找到,我就又修了两台机,然后在四合院门口发现了地窖,等了好久小屠屠不过来,还想道别呢,后来还是自己走了。
出来一看打了52:27还是有点内疚的,耽搁了别人的时间qaq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园丁小姐姐无敌!

《那十二年》

我觉得我又双叒叕要哭瞎了

玫糜:

*《草木》扩写


薛洋吹着口哨踩在梯子上,手上翻飞不停。


他瞥见来人,虎牙立刻露出来,叫道:“道长,来得正好,帮我擦城门呀。”


阿箐拄着竹竿向前摸着,微微侧头:“你又发什么神经,正经家务活不干,跑来擦这破门干什么!”


薛洋正儿八经道:“擦城门也算家务活啊,义城就是咱们家,清理维护靠大家。”


阿箐猛啐一口:“坏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城主了,不要脸劲儿的吧。”


“昨晚上不是给你说了吗,”薛洋在上方把抹布上的水对准了阿箐甩,“叫我晓太阳。”


“我呸!”阿箐被甩了一脸,往后跳着骂,“难听死了,谁愿意叫你这么縗的名字!”


“你叫我晓太阳,我就不叫你小瞎子。”


“你爱叫不叫,”阿箐挽过晓星尘的手臂,“道长别理他,我们走啦!”


薛洋闻言,立马利索地从高空翻下,落到晓星尘面前:“哪儿去啊不带我?”


晓星尘被他俩斗嘴逗得还没收住笑,便摸了摸薛洋头顶,温柔道:“昨天扈叔让我去帮个忙,去去就回,回来我买菜。”


薛洋撅起嘴,翻了个白眼儿:“我叫你帮我擦城门你不干,别人家闲事儿倒是不少管!”


晓星尘笑道:“你擦一半,剩下的等我回来干好不好?”


薛洋嗤道:“歇了吧,等你磨叽回来我擦五遍了。买点甘蔗回来啊,我想啃甘蔗。”


 


此处穷山恶水,偏远荒芜,却没有设立瞭望台。


必然是他故意为之。因为这里,是他送给薛洋的游戏场。


金光瑶远远就看见小城主趴在梯子上,用血红的燃料往城门上涂画。不错,看起来薛洋已经在这里获得归属感,越来越把这里当家了。他将体会到掌控带来的快意,掌控这群安土重迁、逆来顺受的村民,掌控满城厉鬼、妖雾和陷阱,掌控晓星尘。


想当初自己废了无数口舌,都不能让薛洋安分下来,没想到他被一座城稳住了。这样最好,薛洋能不找事,他也算谢了天地。


金光瑶自嘲了下自己这老父亲心态,上前仰头叫道:“你在乱七八糟地画什么?”


薛洋头都懒得回:“你懂个屁,这是我的艺术。”


他笔走游龙般潇洒地抹完最后一笔,把刷子往后一扔:“呼哈!大功告成!漂亮吗?”


金光瑶微笑颔首:“别有一番韵味。”


 


“怎么,还是你睡宿房,让人家小姑娘家家的睡棺材?”金光瑶诧异道。


薛洋不屑:“对啊,我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。”


金光瑶无奈:“你不会给人家俩买两张床吗?”还没等到回答,便看见桌子上的剩饭,更惊讶了:“你们平时就吃这些,萝卜青菜?”


见薛洋无所谓地点头,金光瑶皱眉:“我给你的银子呢?给你那么多,都花哪儿了,何至于天天吃这些?”


薛洋“啧”了声,不耐烦道:“我要是太有钱他不就怀疑了吗。”


金光瑶长吁一口,俯下身闻了闻那盘菜,揶揄道:“这是谁做得?”


“还能是谁,你觉得我像是会给别人做饭的?”


“人家目盲,买菜不说还要给你做饭,你也适可而止一点。”


薛洋嘴角勾起来,眼中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精光:“我就是要让他伺候我。”


 


“他在外面再怎么清高不食人间烟火,回来还不是要给我做饭,照顾我,操心我合不合口味,”薛洋笑得邪气,像只吃饱了的豺狼,“你都不知道这位山中高洁士一开始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,修个房顶都不会。现在为了我,择菜做饭打杂,什么都会了。”


从前干净出尘的仙气道士,全心全意地伺候一个他厌恶至极的无赖流氓,可真让薛洋痛快。


金光瑶深吸一口气:“你可真变态。”


薛洋正沉浸在这种胜者的得意里,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道:“不过我也想吃点好的了,你给我送点来。”


金光瑶听着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啼笑皆非:“我从兰陵大老远跑蜀东给你送盘子菜?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?”


薛洋翘起腿:“我不管,你想办法,我就要吃。嗯……要有肉,也不能太多肉,最好是菜里做出肉味,像鱼香茄那种,别太奢侈,要家常,但要解馋、过瘾、一尝就多吃两碗饭那种,还得有营养……”


“您打住您打住,”金光瑶“吁”了一声,“祖宗,这样吧,我送你个厨子你看好不好?”


“老子不要外人。”


金光瑶道:“那让他过来教几天,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吗,等他教会了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好不好?”


薛洋呲了呲尖牙,蹙眉考虑了下:“行吧行吧。”


金光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眼,没有说什么。


 


晓星尘轻轻嗝了声。他有些不好意思,红了耳朵,放下饭碗真心实意地夸赞道:“……嗯,太好吃了,你可真厉害。”


薛洋歪着头专心致志地看他,一眼不落,听他夸自己,笑得绷不住。


他问:“还要吗?”


晓星尘忙摇头:“不要了不要了,再吃就三碗了……”


阿箐在那里跺脚:“我还要我还要!”


薛洋立刻变了脸色:“吃吃吃你都吃多少了,没你份了!再吃吃成个猪头嫁不出去!”


阿箐立刻“呜呜哇哇”聒噪起来,晓星尘笑着起身,给阿箐盛饭去了。


 


吃完饭,薛洋回屋拿起白布,招呼洗完碗的晓星尘进来:“道长,过来换绷带啦。”


晓星尘擦擦手,冲薛洋方向抿嘴莞尔:“嗯!”


 


他温柔小心地将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。


被晒了一上午的纱布还透着阳光的香味和暖意,烘得晓星尘舒服极了。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,习惯了薛洋的帮助和侍奉。


薛洋扎紧了白布两端,轻轻靠向晓星尘,用眼神描绘着眼中人脸上轮廓:“当初刚见你时,你的绷带就没干净过,一直有血。”


晓星尘咬唇,似乎觉得有些难堪:“我……反正现在不会了。”


薛洋“哼哼”两声:“以前居然择菜都不懂,简直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吧。”


晓星尘很给面子地表扬他:“嗯,多亏有你了,把我照顾得很好。”


“那当然,”薛洋顺势接过晓星尘给的面子二皮脸起来,“以前那个下巴多瘦,跟被刀砍过肉一样,现在圆圆的……”说着,薛洋戳了戳晓星尘的脸颊。


旋即,他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愣住了。


 


晓星尘却更在乎另一件事:“圆?我脸圆了。”


薛洋这才慢慢回神,悠悠道:“胖多了。”


“哎,”晓星尘捏了捏自己的脸,“哪儿啊,胡讲。”


薛洋无声地笑起来。


 


“道长,”薛洋又凑过来,“你唇色怎么还是这么浅?”


晓星尘思绪一直被他牵引,立马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。


薛洋第二次愣住了。




“现在好点了吗?”晓星尘舔完问。


薛洋强行把自己的神识拉回来,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羞恼:“你白痴啊,嘴唇越舔越干,舔不红。”


晓星尘噗嗤一声:“其实这应该是天生的。”


薛洋转了转眼珠,又甜丝丝地哼道:“道长,你不是……”他凑到晓星尘耳边:“阳虚吧。”


晓星尘无可奈何,就听薛洋像寻常人家开黄腔的毛头小子一样在那儿嘿嘿哈哈地猥琐。


 


薛洋边笑边看晓星尘的反应,不知怎地,透过那层白布,看向了那没有眼珠的两处空洞。他慢慢收敛了笑,恢复了阴森冰冷的面容,语调甜腻地问道:“道长,疼吗?”


“嗯?”


“眼睛。”


晓星尘“哦”了声,立刻无所谓地摇头:“不疼。”


“害你没了眼睛的人,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“可真该死。”


诡异的表情配上无辜甜腻的腔调,显得更加可怖。然而,晓星尘什么都看不见,只是觉得阿阳少年心性、过口舌之瘾。他不愿再多说这个话题,便温柔道:“都过去了。”


薛洋冷着眼地侧了侧脑袋,不知道想什么。


 


“要是天天吃这么好吃的饭就好了!”阿箐大呼过瘾,“没想到坏东西还真有两下子真本事!”


薛洋懒得理她:“我才不天天做,偶尔吃一次得了,别得寸进尺。”


扭头却冲晓星尘道:“还要吗?”


晓星尘略窘迫:“不要了。”


薛洋有些急:“我上午说你胖是开玩笑的,再说大男人胖点怎么了。”


晓星尘倒不是因为怕胖,只是他仨各个都是穷光蛋,实在不好意思一碗接一碗地吃,感觉全是自己在动筷子,没听到阿阳那边像自己一样不矜持,便道:“我真吃饱了,你快吃,不用管我。”


薛洋皱眉:“你也不用管我,饭管够。”


晓星尘转了转心思,抿了抿嘴,还没开始打趣薛洋,自己就笑起来:“你才应该多吃点,你这年纪好好吃饭,说不定还可以长个儿呢。”


薛洋顿了下,立刻情不自禁弯起嘴角,声音却在佯怒:“你说我矮?”


晓星尘憋着笑,放开了,点头:“我感觉得到你比我矮多了。”


“行啊你道长,你等着。”


 


说罢出了门,晓星尘不明所以,却见他风风火火地出门,又忽然沉沉重重地回来:“你现在再看,我还比你矮吗?”


晓星尘满头疑问,道:“我怎么看?”


薛洋每脚各绑着三块板砖,每走一步都“咣咣”作响,他“啪啪”地走到晓星尘面前张开手臂:“你过来,抱抱我,不就知道了吗!”


晓星尘听这动静就知道他鞋上踩了东西,还是十分配合地起身,笑着向薛洋摸去,刚摸到衣袖就被带着撞进了薛洋怀里。


晓星尘被他搂着,抬头嘲道:“这算什么,你又不能一辈子踩着砖头过日子。”


“谁说的!”薛洋立刻不服气,“我不仅走路没问题,我还能跑能跳!”说着便松开晓星尘,发疯胡闹,满屋乱窜起来。


晓星尘听他像是往门口跳,想起义庄那高高的门槛,有种不祥预感,刚要开口呼出“小心”二字,“心”还没说完,就听那边“啊呀”一叫,旋即便是“噗通”,一声结实又沉痛的扑地声。


薛洋忙坐起身,“呸呸呸”地往外吐泥,拍着自己身上的土,一抬头,看见晓星尘和阿箐憋得脸都红了。


静了一瞬,不知是谁“噗”了一口,接着便是掀翻房顶的狂笑。
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帽一个,笑死姐姐了哈哈哈哈哈哈!!!”


晓星尘这种什么事都要笑的人,更是怎么忍都忍不住。他起身去扶薛洋,担心他磕到受伤,使劲绷着嘴问:“你,你没……事……”


那声“吧”还没出口,人也还没扶起来,晓星尘便跟着阿箐一起“哈哈哈哈哈”笑开了。


薛洋道:“好啊你,原来人之楷模的道长也喜欢嘲笑别人!”


晓星尘蹲着笑得埋进腿里,闻言赶紧抬头去扶他起来:“我不,不是,就是……你……你也太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”


晓星尘被阿箐那边感染,又满脑子都是薛洋那结结实实的“噗通”,实在难忍,又是一阵笑,笑得没蹲住,坐到地上,霜华都掉了。


而薛洋此时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脸甜蜜:“道长,你又拿不稳剑了。”


薛洋给他拾起来霜华,揶揄他:“你其实私底下可喜欢看别人出丑了吧,还装得一副端庄雅正的样子。”


晓星尘笑够了,深吸两口气平复,拿手给脸扇风,道:“旁人出丑我才不笑呢。”


薛洋不知为何,被这句话取悦得彻底。


他眼中熠熠生辉:“是啊,道长就知道欺负自己人。”


 


薛洋的身手以神出鬼没、敏捷狡猾著称,怎么会被一个小小门槛绊倒,自然是故意为之。只不过他也不知,为何自己刚才要故意奔着门槛去摔个狗吃屎就是了。反正他不怕疼,摔了就摔了,不重要。


回到右侧宿房,薛洋听着外面两口棺材里的呼吸声,嘴角一直没有放下。


 


“你又去帮那个姓扈的,”薛洋“蹭”地站起,大长腿一伸一步跨到晓星尘面前,“这人赖上你了是不是?”


晓星尘好脾气地呵哄:“扈叔生病了,帮帮忙不是应该的。”


“那他怎么不说你还眼……你又不方便!这不是占便宜是什么。”


“乱讲,又不是什么麻烦事,我去去就回了。你在家好好睡一觉,咱们晚上出门夜猎。”


 


薛洋没想到一去去就回,就让他等到戌时。


他越等脸色越阴,一下、一下,森森地抖着右手。降灾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墨色长蛇,散着黑烟,在他袖中冰冷地进出。


晓星尘远远走来,手上缠上了走时没有的绷带。薛洋见状,脸色更黑了,几乎湮没在压抑的夜色之中。


“手怎么了?”他勾着唇角,平静的问。


晓星尘不想他眼这么尖,忙道:“无碍,不小心烫了一下,没事。”薛洋扯过他沾了点污渍的袖口看了看,眼中风暴翻涌。


晓星尘丝毫不察,从袖中掏出一个苹果:“路上摘了个苹果给你。”


薛洋接过来,捏了捏,哼道:“道长,我发现你可真不是一般地倒霉。”


晓星尘“咦”了声:“怎么了?”


薛洋一掰,嘲笑道:“摘个苹果摘了个有虫的。”


“……我确实……总是倒霉,”晓星尘窘了下,随即想到什么,笑得轻柔,“不对,谁说我总是倒霉,我遇见你就挺幸运的。”


薛洋刚才嘲笑他时勾起来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来,就又愣住了,那唇角吊成一个僵硬难看的弧度,顿在脸上。


晓星尘见薛洋不吭声,觉得自己说了些太深的话,有些不好意思,以手背抵唇笑了起来:“就是你太好玩了,和你在一起真有意思。”


薛洋那引人发笑的面瘫表情终于又动了起来,狠戾又温柔、阴森又绚烂:“道长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

晓星尘笑道:“嗯,那可能是近朱者赤,跟你学的吧。”薛洋瞪着一双诡谲的眼睛,笑得更开了。


“你刚见我时,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?”他俩动身出去夜猎,晓星尘便突然问道。


薛洋挑眉:“没有啊,怎么这么说?”


“以前师弟师妹也这样说,阿箐也这样说。”晓星尘微微垂首,面色柔和如林间晨雾。


“你听那个小丫头片子的?”薛洋不屑,“我从见你第一眼……”


他想到什么,顿了顿,又悠悠接道:“那一次,就觉得你有意思,第二面,就觉得,越来越有意思,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……”


他眼中爬上一抹黑气,晓星尘并不能发现,依旧腼腆地自嘲:“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待着,其实不太会和人相处。”


眼前人的形象突然变成在山中遗世独立、纯白无瑕、幻化而生的精灵。


“不会和别人相处就别强迫自己咯,怎么舒服怎么来啊。”


薛洋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严明的兴奋和欲望,甜甜地说道:“你跟我相处就足够了。”


 


 


“扈老五,”薛洋慢悠悠地笑起来,“你好哇。”


那躺在床上的中年人被这人怪异的夜枭声惊得立刻坐起,看见眼前人,长着一张英俊的脸,却到处散发一股来自阴间的鬼气,在这暗暗长夜中,显得如此恐怖。


“你是谁!”他肝胆俱裂,吓得将那粗嗓子都弄尖,叫喊出声。


“我是,”薛洋“呵”了下,张了张左手,“你爷爷。”


降灾毒蛇出袖,电光火石间,张开血盆大口,咬掉了中年男人的舌头。


薛洋居高临下地拽起他的头发,提起他脑袋,合上他呜呜啊啊的下颌,将痛呼闷在血嘴里。中年男子涕泪横流,奈何体格健壮,没法晕过去,只能湿着脸,湿着裤子,任由恶鬼把玩。


“啊~你拿什么烫到他了?”薛洋拽着他的头发,将他扯到灶台边,“算啦,不管是什么,加倍奉还就对了。”


男子跪在地上,脑袋被薛洋强迫着一下下点地,右手被炭火反复碾压。嘴里的血流了满脸满身,喉咙呜咽了不知多久,终于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
 


薛洋擦了擦手:“没劲。”


 


“啊哒!啊哒!哒!哒哒哒哒哒——”


阿箐忍无可忍:“道长!你就这么让他糟蹋你的剑!”


晓星尘窝着腰正在摸针线,闻言转头莞尔:“阿阳学得很快。”


“你还真叫他那个难听的名字啊!”阿箐一听到跟“晓太阳”有关的词就十二万分嫌弃,随即又道,“不对,我是说那是你的剑诶!武器、绝学,这两样东西不都是外人万万动不得的吗!”


正比划得开心的薛洋被泼了盆冷水,烦躁地蹙额,却听晓星尘道:“阿阳哪里是外人。”


薛洋眉头上的褶皱瞬间被抚平了。


阿箐忿忿道:“那我是你的外人啦!我也要玩那把剑。”


薛洋冷笑一声,表情凶狠,声音灿烂:“那可不行,到时候把你自己砍了。”


阿箐许久没有被他吓得毛骨悚然了,不想这次冷不防又感受到初见时那股头皮发麻。


她心里恍惚了下,再看过去,薛洋又是一派青春阳光,她几乎要以为刚才那是错觉了。


 


 


这个家的一方小饭桌,从来都是阿箐和晓星尘对着坐,薛洋坐中间,晓星尘在他左手边,阿箐在他右手边。


阿箐觉得薛洋可能右半边的身体偏瘫或者坏死,那脑袋永远偏向左边。转回来,又偏过去,转回来,又偏过去。似乎左边有磁铁吸着他一样。


 


晓星尘几乎不发出声响地放下碗筷,手指跟着,伸得笔直,抻了抻;


薛洋学着他挺得笔直,在空气中箍成碗的形状,跟着放下,手指同样使劲抻了抻。


晓星尘稍稍低头,抚了抚冠,理了理头发;


薛洋和他低得角度一模一样,摸摸自己高竖如冠的马尾,优雅地理了理头发。


晓星尘放低手,整了整领口,轻咳一声;


薛洋放低手,整了整领口,轻咳一声,随即被自己逗笑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

阿箐眼睛疼得不行,已是忍无可忍,找茬道:“道长咳嗽你也咳嗽,学人精!”


薛洋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

 


晓星尘怎能感觉不到薛洋在笑。他似乎听见薛洋笑,自己就开心,就也笑起来,问:“你偷偷笑什么?”


阿箐啐了口,插嘴:“肯定是暗戳戳琢磨着怎么又捉弄我呢!”


薛洋翻了个白眼,依旧朝着左边,头都没转:“谁有那闲功夫儿捉弄你。”翻完白眼,眼睛依旧在晓星尘身上降落。


“那你笑什么?”晓星尘问,“你不会是真在学我吧?”


目盲,其他感官果然就敏感,连空气如何震动都觉察得出来。


薛洋在晓星尘前的声音永远亲亲热热、甜甜蜜蜜:“我就是在学你。”


晓星尘“哈”了声:“你学我干嘛?”


薛洋把脑袋靠到手臂上,凑过来,一眨不眨地盯着晓星尘的脸: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

 


晓星尘又笑了。


就像山涧弥漫的晨雾、湖面拂过的春风、长夜低吟的夜莺。


薛洋看了又看,仿佛眼里是他的全世界。


 


 


“外面又起雾啦,”薛洋牵着晓星尘走到敞着的窗边,“咱们这里白天总是起雾,晚上降温了会好一些。”


晓星尘伸出手,慢慢地摸了摸他没见过的雾气:“哦。”


薛洋看了一会儿,像是想到什么,软软地说:“晨间白雾,其实很像你。”


晓星尘疑惑,轻轻歪头:“怎么会像我?”


薛洋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一句,他眨眨眼,硬扯出一个理由:“因为白吧。”


晓星尘嗤笑:“那家里的墙岂不是更像我,白面馒头岂不是也像我。”


薛洋龇出虎牙,满脸烂漫稚气:“我五岁那年冬天,上午巳时的太阳……”


晓星尘又疑惑:“然后呢?怎么不说了?”


 


薛洋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
那么小的时候,其实记忆不多。只不过那年阴冷的冬天,上午巳时的太阳,照在身上,特别暖和,让他记到现在。


就,很像你。


世间万事,都可以让我联想到你。


 


“呸,”菜贩在他俩背后偷偷啐了口,小声抱怨,“多少次了,胡砍价,真是地痞流氓。”


“是哦,还仙家道士,就这么跟我们这群小商小贩过不去。”


“他俩天天一起出来买菜,不会是……”


“是什么?”


那瘦菜贩缩了缩脖子,猥琐地笑起来:“那个,城里不都说嘛,断袖,C后门儿的。”


“嘿嘿嘿,有可能,哈哈!”胖菜贩见他们已经走远,放肆地大笑起来。


 


薛洋走了一会儿,冲晓星尘柔声道:“我突然想吃桃儿,我想回去买点桃,你先走吧。”


“啊?”晓星尘赶忙摸出钱袋,“给你钱。”


薛洋好笑地按住他的手:“我有。先回去吧,自己一个人慢点。”


 


摊子被掀得七零八落,那几个菜贩不知道自己这么小声是怎么被听见的,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的笑面虎发疯。那胖子胆子最大,上前欲揪薛洋领子,被薛洋一个抬腿踢到后脑,没声了。剩下的俩吓得大声呼救起来。


“他|妈|的,吵死了。”薛洋扭了扭脖子,沙哑的气音不大,却有振聋发聩之势,降灾就在右袖,冲着那几人的舌头,蓄势待发。


“住手!”


降灾闻此言,立刻缩回了巢穴,凉冰冰地,紧贴着薛洋的手臂,贴得他直冒冷汗。


 


“你为了外人,和我吵架?”薛洋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。


“他们不过是背后嚼两句舌头罢了,你怎么能掀人家摊子,还打人?”晓星尘声音已经没有刚开始时严厉,却依然眉头紧锁。


可薛洋只有那一句,慢悠悠、阴沉沉:“你为了几个外人,和我吵成这样?”


晓星尘道:“这不是内外亲疏的事!”


“那是什么?旁人骂我,你不帮我就算了,我去教训一下,你却来吵我?”


“你是修道者,他们不过是普通人,你这样打他们,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,”晓星尘叹了口气,“你和他们计较什么?犯得上吗?”


“凭什么他们弱,我就该让着他?凭什么他们弱,就可以随便张嘴骂人不受惩罚?”


晓星尘一阵无力:“那你也做得太过了些。”


“过,在你心里什么不过?你这种高洁名士,为了在外人面前树立形象,专拿自己人开刀,让别人赞你一句大义灭亲,赞你一句公正严明是吗!”薛洋压着怒气,咬牙切齿地问道。


 


晓星尘脸上又露出那种表情了,很好,他在他身边,不就是为了让他露出这种表情吗?


无能为力、信仰崩塌、对自己怀疑不定、被折磨、被蹂躏、被摧毁、被玷污。


将高高在上的人拉下地狱的快意,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?


 


箭在弦上。


薛洋突然蹭到晓星尘身边搂住他,撒娇道:“好啦我认错啦,我以后不理他们了道长,你怎么了?你不要难受。”


晓星尘像是一下子卸了力,开始大口大口呼吸起来。


“你……你说得对,”晓星尘拍了拍他后背,“谁都要为言行付出代价,你要教训也是应该的。”


“我绝没有想什么大义灭亲那些的……”他斟酌着说,“就是觉得,没有必要计较。我们与他们境界不同,那些污言秽语,原本影响不到我们一丝一毫。”


“以后你若生气,骂回去就好了,君子动口不动手。”他心里默默盘算,家里还剩多少钱,怎么陪给那几个小贩。


薛洋默默嗤笑一口,乖巧地答应:“好吗。我这里有钱,我去赔给他们。”


晓星尘彻底松了一口气。


 


“咱们以后别一起买菜了,轮流着来怎么样?省得你累。”晓星尘摸着他的脑袋问道。


薛洋恨得咬了咬牙,却没有说什么。




“差一点,差一点,差一点,差一点……”他每说一句,就往那人身体里插一刀。插了四刀,那人终于彻底没气。


旁边两个满嘴鲜血的人已经哭都不敢哭了,等着这个厉鬼的最终裁决。


薛洋深吸两口气,咽了咽口水,踉跄地站了起来:“差一点……”


差一点就被发现了。


“你们这几个多嘴多舌王八蛋,”他平静下来,淡淡地开口,“害得老子不能和他一起出门,还差点害得老子被他发现。”


 


薛洋俯视着他们,笑了下。他上方便是万丈高阳,让那笑容在阴影中晃瞎了人眼。


“你们想活吗?”薛洋压着胸中的惊恐,笑得绚丽。


那两个人反应不过来。


薛洋很不满意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,道:“你们想活吗?”


那两个人像是才听到,疯狂地点起了头,有一个开始跪着磕头,另一个立马跟着,咣咣磕起头来。


薛洋这才满意了。


 


怪不得金光瑶要奋力往上爬,掌控一切的感觉真好。


 


薛洋享受地吸了口空气中的血腥味,大发慈悲地对那二人说:“想活,不可能哦。”


 


 


薛洋这几天一直赖着晓星尘。


晓星尘哭笑不得:“不过吵你两句,皮到现在,真是娇气。”


薛洋拿下巴抵着晓星尘的肩膀,撅嘴:“你自己都承认你吵错了!”


又没脸没皮道:“我就是娇气,你能拿我怎么样。”


晓星尘不知想到什么,又笑了起来。


“你又笑什么!是不是笑我!”薛洋嘟着嘴,佯怒道。


晓星尘笑得说不出来,牵过他的手,翻开手掌,在他手心里写起了字。


薛洋挑起一边眉,根据晓星尘写得字,一字一字念了起来——


“娇?”


“阳?”


“如?”


“火?”


晓星尘捂着嘴偷笑去了。


薛洋“哈”了一声:“好啊,你又嘲笑人。”他拉过晓星尘的手:“你以为就你会俏皮话?”


他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,晓星尘一字一字道:“烦?星?似?水?”


他往后绝倒:“就你聪明。”


 


薛洋掏出两张宣纸,沾了沾墨水,歪歪扭扭地将这两句写到纸上。写完又觉得这字真他妈难看,简直侮辱如此好句,无端升腾一股羞怒和无力。


他垮下肩膀,拿着笔去蹭晓星尘,央他写了。晓星尘开始觉得太难堪,最后挨不过他闹腾,只好清丽隽永,将这两句书写完整。


右边宿房,矮床墙上,贴了八个字——娇阳如火,烦星似水。


薛洋悄悄在“阳”旁边,七扭八歪地刻了一个不显眼的“洋”字。


 


“小瞎子,床给你收拾出来了,”薛洋抱着被褥,走了出来,“床上躺着去。”


阿箐扶着棺材咳嗽:“谁要睡,咳咳,咳咳咳,谁要睡你的臭床!”


“赶紧的,”薛洋皱眉轰人,“你要是把道长传染了,别说床了,棺材也别想睡。”


晓星尘忙过来安慰:“床才不臭呢,我给你收拾的。”说完要去抱阿箐。


薛洋推开他,一把把娇软的小人打横抱起,不顾阿箐踢着腿挣扎,大步流星地抱到宿房就给扔床上了。


阿箐摔到软绵绵的被窝里,也不疼,但怎么能放过找薛洋事儿的好机会:“道长,他摔我!他摔我!”


“摔摔病好得快,快睡。”薛洋抛下这一句,“嘭”地关上了房门,把伸脖子的晓星尘挡在了门外。


 


是夜,薛洋枕着手臂,躺在厚厚的稻草里,闻着里面清新的阳光味,听着旁边人有节律的呼吸,突然起身,翻出了棺材。


“道长……”狭小逼仄的空间里,一下子挤了两个大男人,晓星尘瞬间被压得透不过气。


“干嘛呀?”他往旁边让让,奈何就这么大的地方,让到哪里都挤。


“冷冷冷冷冷,”薛洋吐泡泡一样秃噜出一串,“睡棺材冷死了。”


晓星尘失笑:“人家小妹妹睡好几年棺材都没抱怨,让你睡一天就多事。”


“那我不管,”薛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,猫一样咕噜着,“我就是好冷。”


 


晓星尘被迫承受一个男子的全部重量,可心里不知为何却意外地轻松。他慢慢地抬起还能移动的右手,犹豫了下,拍上了薛洋的后背。


“那就这样睡吧。”


拍了一会儿,感觉到怀里人意识朦胧、呼吸平稳,晓星尘把手右手往下挪了挪,摸上了薛洋的左臂。


这位少年一身精瘦肌肉,摸起来蓬勃有力,像顽强生长的野草,烧不尽、吹又生。


晓星尘心中柔软,慢慢往下移着,拉过薛洋的左手。


 


薛洋毛骨悚然,猛地起身,使劲抽回了手。


他脸上血色褪尽,瞪大眼睛看着身下的晓星尘。


 


晓星尘不明所以,歪了歪脑袋:“怎么?做噩梦了?”


薛洋悄悄地、深深地、长吁一口气,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,他攥紧左手拳头,点点脑袋。又突然反应过来晓星尘看不到,才不再发愣,拿依旧发颤的声音说:“嗯,做噩梦了。”


晓星尘笑:“非要挤过来,压着心口睡,可不是容易做噩梦吗。梦到什么了?”


薛洋拿拇指摩挲着断指处的伤口,勉强笑了笑:“吓醒就忘了。回去睡了。”说完便翻身出棺。


 


薛洋面无表情地盯着房顶一点,想了很久。想到晓星尘那边呼吸已经彻底和缓,他敛声息语地坐起来,趁着夜色,出了门。


 


恶修罗抻了抻左手,放在眼前欣赏了欣赏,又拿起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的男人的手比划了一番,餍足地点点头:“就这个了,很合适。”


刚被毒瞎眼的男人吓得一动不敢动,眼睛疼得连抬头都做不到。也许还天真地以为眼睛还能复原,不是什么大事,他定定心神,大着胆子求饶起来:“您、您、您想做什么都行,留我一命,留我一命,留我一命求求您,求您……”


薛洋笑意加深:“客气什么吗,好说好说,不杀你,借你个东西而已。”他拽着男人的手比划了比划:“你很会长,替我谢谢你老娘。”


说罢,降灾徒然出袖,快如闪电,一个晃神,那根小指已经斩了下来。


因为太快,男人竟然没有感到疼。


而当慢半拍的痛觉袭来,男人张嘴正要痛呼时,一个冰凉凌厉的感觉在他嘴里搅动开来。


薛洋捏狗嘴一般合住他的下颌,将他的所有声音埋进血泊中。


 


薛洋客气地欠了欠身:“既然说好不杀您,就不杀您了。多保重,谢谢你老娘啊。”


男子疼得生无所恋,拼尽最后一股力气要与薛洋你死我活,却倒霉眼瞎地撞到了墙上,再没了生气。


 


 


准备那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针和灵引线整整花了薛洋三天时间。万事俱备后,薛洋跟晓星尘撒了个娇,谎称出门玩,便来到了荒凉死寂的后山。


他拿起那锥心刻骨的针,一针一线缝了起来。


 


用人的手指,才能最逼真,才能一劳永逸。


 


愈合许久的断指伤口,又一次鲜血淋漓、血肉模糊起来。


薛洋咬着牙,青筋暴突,脸上一阵白一阵红,汗如雨下,一下一下刺进自己的皮肤中。


他不怕疼,他从小是被人打大的,他已经失去对疼痛的敏感。只不过十指连心,手指是不一样的。还是好难受,但是没问题,可以忍耐。


 


不管身体多痛,薛洋都可以忍耐。


 


日暮西斜,薛洋脱力地躺在血泊中,笑得天真无邪。


 


 


“道长……”


晓星尘无奈:“怎么又摸过来了?”


一阵悉悉索索之后,薛洋又窝到了他觉得舒服的地方,蹭了蹭晓星尘的颈窝:“今天不会做噩梦了。”


像个抢到好东西的小孩,不主动告诉别人他胜利了,而是把战利品显摆出来让别人猜,于是他动作极大极刻意地用左手搂上晓星尘。


然而这次晓星尘没有再去摸他的手,但也顺势搂上了他,哄着说:“那就老实睡。”


薛洋虽然有点失望,但被抱着的感觉太舒服了,这样的场景他不愿意再去破坏,于是咂咂嘴,没说什么,安稳地睡了过去。


 


做了个满是糖果点心,以及晓星尘的梦。




然而令薛洋骂娘的是,这根小指,没几天就掉了。


薛洋独自一个人时满嘴CCC,面对晓星尘时还是忍住。他心想我|他|妈费这个劲干嘛,白痴吗?转头给自己做了一个黑手套。


而这时,阿箐的病也好清楚了,再也不许薛洋睡她棺材,将薛洋轰回宿房床上。


薛洋憋着口气,啐道:算了,以后有的是机会和道长一起睡。


 


晓星尘走了一会,才后知后觉地闻到越来越重的血味。他猛地扭头:“你刚才是不是受伤了?”


薛洋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,他还在反反复复回味刚才晓星尘杀宋岚时,自己心中沸腾燃烧的巨大快意。


他闻言,仰着小嫩脸哼哼笑道:“道长你才发现吗,那走尸抓我肩膀上了。”


晓星尘急道:“你怎么才说啊!”说罢强势地背起薛洋,语气带上了斥责和嗔怪:“你都不会疼的吗!慢慢悠悠走了这么久!必须尽快祛毒止血你都不知道?!”


薛洋将脸紧贴在他后背上,笑得像蜜一样:“没事啦没事啦,不严重。”


晓星尘健步如飞、却又走得很稳,没一会儿,就走到那座孤零零、却清净温馨的义庄。


“我好开心啊,道长。”


“怎么了?”


“好开心啊,嘿嘿。”


“傻孩子。”


“好开心,好开心,好开心!哈哈哈哈哈哈!”


 


 


嘘——请不要笑得太大声。


如果笑得太大声,会惊醒头顶三尺神明。


 


也会惊醒你的梦。


 


 


好玩儿吗?


好玩啊,怎么不好玩。


你在我身边这几年,究竟想干什么?


谁知道,可能是无聊吧。


 


搞不懂这世界上的事,你就不要入世!


……薛洋,你真是……太令人恶心了……


 


大傻瓜,白痴,天真,蠢货!


你有资格恶心我吗?


 


你骗我,你想骗我!


是,我骗你,我一直在骗你,谁知道骗你的你都信了,不骗你的你反而不信了呢?


 


……是子琛吗?……子琛……宋道长……宋道长……是你吗……


 


……怎么回事……说句话……


谁说句话?!!!


 


啊啊啊啊啊啊——


哈哈哈哈哈哈!!!


 


你一事无成、你一败涂地、你咎由自取、你自找的!!!


 


 


饶了我吧。


 


 


再往后七天,薛洋不太能回忆起来那天后面发生什么了。


就像那天自己像只提线木偶一样,凭着本能做事。到底如何了?忘了。只记得自己重复着给晓星尘补魂的动作。


他还经常微笑,却觉得眼睛很干,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干。


 


七天后的早晨,薛洋起了个大早,上街,想买点什么东西啃。


他饿了。


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好久没吃过饭了。


 


他愣愣地走着,不知道要买什么。又起雾了,白雾,叫人看不清眼前是什么。


当他在一处伫立很久很久后,才回过神来,哦,那里是买白面馒头的。


晨间白雾,其实很像你。


那要这么说,白面馒头岂不是更像我?


薛洋被逗乐了。他站在摊前,笑了起来。笑够了,拿了个馒头,塞进嘴里。


越塞越梗。


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。


他塞不进去了,把塞进去的东西全呕了出来,仰头,嚎啕大哭。


 


“他不回来啊——他不回来了——他死了——”


他突然忆起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,堵不住的剑窟窿、干涸得无法倒流血液、碎裂得已经拼不起来的魂魄。


 

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

他嘴里全是银丝,哭得全无形象,吓坏了旁人,也笑坏了旁人。


 


“这是哪家神经病啊?”


“怎么疯了,听他意思是谁死了?”


“哎呦怪可怜的……”


“人活着不好好珍惜,死了哭成这样有什么用啊。”


 


薛洋哭得将胆汁都吐出来,大口大口呕着黄水。旁边围了一圈一圈人。村民们既想看热闹又不敢靠得太近。


他哭得太感染人了,不是没人被他触动,但他的样子也太可笑了吧,还是嘲笑他的多一点点。


 


薛洋不知道嚎了多久,终于平息了下来。


他慢慢抬起了满是泥和泪的脸,头发乱得像杂草,身上脏得像乞丐。


他慢慢看了看旁边。


 


众人全被骇得退了一步。


 


还没等那群人反应过来,应该离疯子远一点时,大片大片的粉末,如同骤雨,洒向人群中。


 


那又甜又苦的尸毒粉,像是地府的勾魂鬼使,连成密不透风的锁链,索命夺魂。


 


“这座城的人,我都要杀光。我都要杀光。”


“他不回来,你们都去死吧。”


 


 


他面前摆着满地的小指,有男人、有女人、有老人、有小孩。密密麻麻。地面已经被血染黑,再也洗不干净。


薛洋靠着晓星尘的棺材,一遍一遍缝着,如同诅咒一样,那根指头一遍一遍地掉。


他晃着脑袋,眼神狂热,嘟嘟囔囔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
看口型,好像在说:“道长,好疼,道长,我好疼。你快看看啊,我好疼……”


 


金光瑶进来时,被这一室血腥和满地手指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。


他低头看见薛洋的手已经完全没有个手模样了,再自虐着流血下去,估计真要死。他皱了皱眉,从腰间掏出琴弦,向薛洋袭去。


 


手被琴弦勒住,薛洋不再动弹,只是直直地看着金光瑶,仿佛在分辨他是谁。


金光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眼问道:“是不是疯了?”


薛洋终于认出了来人,脑海中不知想起什么,突然激动起来,像金光瑶扑来。琴弦差点把他的手割断。金光瑶瞪大眼睛、眼疾手快地收弦,被这疯子吓出满身冷汗。


看来是真疯了。


 


“魏无羡呢?”薛洋扑了过来,“魏无羡呢?我要魏无羡。”


金光瑶恨道:“魏无羡早死了!”


薛洋大吼:“我不管!你把他找过来!”


到底是手心肉,金光瑶再怎么头疼也不能不管,他叹了口气,安慰道:“魏无羡我弄不过来,我那里有魏无羡手稿,我到时候给你带来好不好?”


薛洋紧抓着他的手臂:“现在,你现在就去!”


金光瑶哄道:“好好,我明天就回去,今天你这里有什么要帮忙的我来帮你做好不好?”


“你现在就回去!”


金光瑶“啪”一声猛扇了薛洋一巴掌:“你给我清醒点,难看死了!”


 


金光瑶焦头烂额地料理完薛洋的伤口和饮食起居,又要火急火燎地赶回去给薛洋拿手稿,再风尘仆仆地赶到义城。累得他想杀了薛洋的心都有了。


好在薛洋被他扇完终于清醒了些,让他觉得再苦再累总算没白费。


 


当他再一次赶到义城城门时,被那座门惊了一瞬。


当初薛洋带着童真意味的涂鸦,被一种奇异的鬼画符覆盖住了。金光瑶被这狰狞扭曲的线条刺激得皱了皱眉,这幅画透出的绝望与压抑,盘旋在他心间,久久不能散去。


这符咒应该是薛洋设计的迷阵一环,那么,薛洋终于清醒过来了。


这座他送给薛洋的游戏场,也该正式变为薛洋主宰的炼狱。


 


只不过,薛洋不能再游戏其中,只能在他的城池里,做一个地缚灵,困兽犹斗。


 


 


薛洋扭了扭脖子,冲身前人笑了笑:“你是故意的吗?”


身前人无法回应他,因为他只是一具被主人操控的凶尸。


薛洋笑容加深,越深越冷:“为什么你就是不如鬼将军?”


宋岚没有瞳仁的眼眸一眨不眨。


“你动作这么僵硬,是还在反抗我?”薛洋冷笑一声,“不愿意为我所用是吗?”


 


“你有选择吗?你这狗杂种!”


薛洋咬着牙,对那具凶尸怒目而视,眼中汹涌的恨意,几乎将他自己烧得面目全非。


 


果然,那条理智被烧断了。


“你|他|妈狗娘养的杂碎!你为什么要来!你就该缩在角落里!抱着自己的伤口自怨自艾!你这种渣滓!为什么要来打扰我!为什么!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!!!”


 


“为什么出现!你配吗!你不是说不再见面吗!你为什么要来!为什么!”


 


苦主被骂渣滓,凶手觉得自己十分可怜。


薛洋被刚才宋岚动作凝滞、自己陷入险境的危险情况刺激到,又一次毫无征兆地疯魔了。


 


“老子|他|妈一定要杀了你!!!”


他忘了宋岚早就死了,被他做成了凶尸。就这样,自己扯掉了宋岚脑中的刺颅钉。


宋岚又在他面前跪了下来。


 


降灾在宋岚呆呆的高大身体上胡劈乱砍、毫无章法。


“起来垃圾!起来跟我打!”


如他所愿,宋岚的眼睛,一下子恢复清明。他眼中的恨意,与薛洋眼中的恨意,不相上下。宋岚伸出手,猛地掏向了薛洋的心口。


 


薛洋神出鬼没一个闪身到宋岚身后,降灾精准地往宋岚脖子砍去。


宋岚倾身躲过,拂雪出鞘,裹挟劲风刺向薛洋胸膛。


 


别说薛洋被盛怒烧糊涂、砍不中剑意精湛宋岚,就算是砍中了,对凶尸也完全没用。几招过后,薛洋就被宋岚掐住脖子,一拳一拳狠击着心脏。


正常修士被凶尸重拳击打心脏,早就该昏死过去。奈何薛洋不是正常人,他不仅可以忍痛,也仿佛根本杀不死。那双大长腿找准空隙一抬,击中宋岚的后脑。


他拼尽全身力气趁此时把那具凶尸掀翻,用腿一蹬,腾入空中,在空中掏出引灵线,引着刺颅钉再一次刺进宋岚头中。


暴怒的凶尸安静了。


而腾空的薛洋,无力再设计落点,自己把自己拍到树上,吐出一口鲜血。


 


这场发疯,在完全被压制后快速结束,仿佛一场闹剧,也仿佛彻底激醒了他。


他冷哼,自嘲了下刚才自己的傻缺行径,还没笑出声,便又吐出一口血。


不知缓了多久,他边咳血,边才扶着胸口,战战巍巍地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家走去。


 


一步一血地走回了家,他跪在晓星尘的棺材前,直起身子往里深深看着。


“晓星尘,你那个好朋友欺负我……”


“他欺负我,你不管管吗?”


“你就会装老好人,你快起来管管!你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!”


“晓星尘……”


 


还是太疼了,心脏,还是太疼了。


被打的时候,没有这么疼,见到晓星尘以后,还是太疼了。


不管身体多痛,薛洋都可以忍耐,可是心痛呢?心痛到底怎么忍耐呢?


 


薛洋“晓星尘”、“晓星尘”地叫着,他委屈极了,委屈地再一次地哭出了声。


 


 


两个黑衣道人,行走在夜色中。


一个高大孤傲、身背长剑拂雪,一个用白布遮挡着双眸、手执名剑霜华。那目盲道士温柔地冲开门人道:“您只需与常萍常家主说,明月清风前来借宿一宿,便好了。”


 


常萍听了下人描述,知是晓星尘与宋岚到访。纵使自己当初懦弱,间接害得白雪观被屠,晓道长目盲,不过罪魁祸首是薛洋。如今薛洋已死,这二位高洁道长似乎已经和好如初,他们那样的人物,一定不是来报仇。


毕竟从前晓星尘帮过他,他也不好赶人,于是便吩咐道:“快快有请。”


 


下人点头哈腰地领着彬彬有礼的盲眼道士,和一言不发的孤高道士,走进了常萍的会客室。


当看到那化成灰自己都能认出来的身形时,常萍张了张嘴,瞪大了眼睛。


 


薛洋慢条斯理地扯掉脸上白布,露出一双被只有厉鬼才有的眼睛。


笑得甜蜜而邪恶。


 


“别来无恙哇,常家主。”


 


“今天,是咱们算总账的时候了。”


 


 


 


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绝于耳,走尸随处可见,屋外生灵涂炭,屋里人间炼狱。


常萍没办法选择死,薛洋让他死他才能死,薛洋不让他死,他便只能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一片地削下来。


 


这一夜终于过去。


常家,也终于是全灭了。


 


 


薛洋以自己的、和被他杀死的那群人的血液,喂着晓星尘的尸体。


晓星尘的尸体,被他喂得依旧完好无损,没有一丝腐坏。


 


薛洋躺进棺材,平静地躺在晓星尘胸口。


“我给你报仇了。”


“我把常萍全家都做掉了,我给你报仇了。”


“回来时遇见了阿箐,我也把她带回来啦。”


“她现在就在城里,又去哪里贪玩,晚上可能就回来了。”


“晓星尘……”


 


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?



《诗人意象》

哭瞎

小小作文:

手中剑


济世梦


心上人


全没了……


玫糜:



*请联动《那十二年》




*文中引用句来源 可点








薛洋瞥着那颗死树。




 




又出现了。




从小到大,他到哪里,这棵树就显在哪里。旁人看不见,只有他能见到。




 




光秃秃、灰蒙蒙,破败枝桠吊死鬼似的垂下来,全身枯萎,毫无生气,又大又丑。




看着就烦。




薛洋恶狠狠地咬了口饼子,一眼把树挪到屋顶上头去了。




 




是,他能用眼神挪树。这树好脾气,随他处置,他小时候还砍过。只不过砍完第二天,这棵树又颠颠儿地跑他眼跟前儿。




赖上他了。




于是他现在,一眼,将它挪屋顶上头去:“走你。”




眼不见为净。




 




当你孤独背上剑,决定马不停蹄、一意孤行时,突然冒出一个人,把你抱紧,说:“少年,我想和你分享这漫长的一生。”




 




挪完树,臭道士便小心端着药,迈过义庄那高门槛儿,向他走来。




薛洋睨他,压好左手。




 




臭道士问:“饼子可吃完了?”




“还没。”他眼冷,不碍着声甜。




“吃完喝药了。”




薛洋三两口吞下饼,巧道:“完了。”




 




晓星尘把伤患扶起,往背后垫了枕头,让他坐得舒服。




 




这道士比半年前枯瘦太多,扶他时,手都能硌他骨头。抓他那会儿多风光啊,脸上肥嘟嘟,御在霜华上往兰陵飞,一被他调戏就抿嘴,一抿,脸旁就抿出浅浅肉窝。现在,哪还有一丝赘肉?




薛洋得意,成就感满载,拿起药开喝。




 




“咳,咳咳,呸!”苦得薛洋险些怒砸碗,“什么药这么苦?”




“换了下药,这是我自己熬得,效果更好些,”晓星尘将手指停在薛洋嘴边,距离不远不近,指间,夹着个蜜饯,“来,压一压。”




 




薛洋呲呲虎牙,有冲动咬断这手指。




 




“道长是说自己的药比医馆的药还好呗?”




“不是,好药遇见你时用差不多了,剩下那些……便宜,我怕不管用。从前我对医理也学过几年,会调理人,你放心。”




薛洋甜笑:“逗你的,道长就算连修房顶都不会,但肯定会煎药。十道九医吗,我自然放心。”晓星尘听他拿两天前之事打趣,不由也弯起唇角。




“不过,万一我吃坏,道长可得负责哈。”这几天过去,拿好听话敷衍臭道士,已是信手拈来。




 




 




薛洋抱臂,含笑歪头,眼不离晓星尘。




晓星尘一剑,又一剑,霜华银鳞攒动,一剑贯穿一个村民心脏。




“这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活口,全是走尸?”




薛洋揉揉腿,看着前几天骂自己跛子的人被晓星尘穿心,神色坦然,语调沉痛:“不错,还好你的剑能自动指引尸气,否则光凭我们两个人,很难杀出重围。”




 




养伤这一个月,他被臭道士照顾得极舒坦。




薛洋此时像只懒猫儿,吃饱了,便不慌不忙,逗着跑不脱的耗子。




一月前晓星尘靠近他,他都想咬死他。可到后来,他就偶尔装得浑身疼,总让晓星尘扶。藏着的左手,被晓星尘扶在怀里,似行走于吊桥至上,明知掉不下去,却也惊险刺激,很是得趣儿。




臭道士烂好人一个,猫三狗四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。每每想到晓星尘跟奴隶一样,傻乎乎地伺候仇人,薛洋便笑得开心。




 




晓星尘呼扇着脸旁空气,说:“这里的走尸,怎地有股怪味?又苦又甜……又腥?”




薛洋见他将还未沉淀下去的尸毒粉扇走,却还是吸入少许这种从来没人见过的粉末,说:“确实有股味,这里雾大,和别处不同,怪得很。道长小心着些吸气,恐怕有毒。”




晓星尘不疑有他:“你也一样。”




 




如果他想杀他,就不会多此一举,拐道去屠个白雪观。




他对这臭道士的恨,从一开始,就不是单纯杀掉能解决的。那可太便宜晓星尘了。




比起把晓星尘的肉一片片地片下来,看他从自以为是变信仰崩塌、从众星捧月到众叛亲离、被折磨地生活无望,再也清高不起来,才更过瘾。




既然晓星尘傻乎乎把自己奉送到他面前,那好戏就拉开帷幕。




 




回去后,晓星尘怕他腿迈不上去,搀着薛洋,去跨义庄那个高门槛。




薛洋笑:“道长,我没这么娇弱呀。都给你说了,我是被人打大的,这点伤难不倒我。”




晓星尘松开手,但臂弯还虚虚护着薛洋。而薛洋则满面嘲讽。




早饭间,他把尸毒粉解药,融进了晓星尘的粥里,给那碗粥加了抹甜味。




他可还没玩够呢,要保证玩具不死。




等他玩够了,一定要这个自诩正义、沽名钓誉、孤芳自赏、多管闲事的垃圾,生不如死。




 




晓星尘每天都傻得刷新他认知,可逗死他了。乐得他光把目光全放在了晓星尘身上,便没工夫抬头看屋顶那死树。




他早把那莫名其妙的树忘在脑后边。




 




自然也没看到,那树比从前,鲜亮了些。




 




 




我不问。




小恩小惠哪值你挂心,我不图回报,只图心安。今遭萍水相逢,明日各奔东西。人性复杂,我亦不想多与人纠缠,彼此错过,最是寻常安稳。我不问你,你也别问我。不救你我于心不忍,救了你,我却不想多话。人活着好难,就别各挖伤疤了。




 




 




真丑。




恶心。




 




薛洋的眼刀锋利地剐着晓星尘。一旁,小姑娘被这表情弄得不寒而栗,握紧竹竿。




一看便知,臭道士又在为往事所累。薛洋勾唇道:“道长,你眼又流血了。”




“……嗯?”




“眼,流血了,道长想什么呢?”




晓星尘回神,手指僵硬地扶了扶脸颊:“没什么。”




薛洋语气如此天真:“道长,每次看你流血,怎地白布都凹下去,看着跟没眼珠一样啊?”




晓星尘心脏一阵钝痛。阿箐咬牙切齿,恨不得将坏东西一竿子戳死。




“……嗯。该喝药了,我去给你拿药。”




臭道士掩疤掩得紧,不叫他碰,再多说臭道士该起疑。不说也罢,他有的是时间。晓星尘那疤没那么快愈合,到时候他使劲一撕,伤口便会重新鲜血淋漓。




 




那两片空洞是自己战利品,他心痒,想欣赏欣赏。




“不忙,过来,”他扯过绷带,“白布都脏了,我给你换完再喝药。”




“不麻烦你。”




薛洋扯住他衣袖:“你救了我命,帮你换个纱布怎么算麻烦。来吗,道长,客气什么呀。”




晓星尘垂首:“……那有劳。”




等薛洋动作小心地为他扎好,晓星尘摸着脑后那个调皮的蝴蝶结,总算露出了笑模样:“你呀。”




他心情一下松闲起来,不似刚才那般沉痛。




其实他这两个月,总能在这人身上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安逸,像汩汩暖流,注入心田。




 




阿箐出门,狠狠往地下杵了杵竹竿子,嘟嘟囔囔咒骂着。




没救坏东西时,她独自和道长待了俩月,当时她也是撒娇耍赖,道长哄着宠着,却不似真开心。现在那坏东西也只跟道长待了俩月,不过会耍点嘴皮子而已,但道长却是真在笑。




气死我了,气死我了!不就是能跟道长一同夜猎吗!有什么了不起的!我要是也会夜猎,先把你捅死!




 




我不问。




天使说出名字,被上帝听去,上帝就要过来收走他了。




 




“薛公子。”金光瑶往外扣脖子上那双手。




他的嘴唇已被掐得青紫,恨生和降灾死死相抵,摩擦出阵阵剑鸣:“薛洋。你听我解释,我真是来给你道歉的。”




薛洋犹如恶鬼,眼中恨意大盛,微笑道:“你是来找死的。”




从来越紧急的时刻,金光瑶便嘴越快,条理越清晰:“这三年多来我对你怎么样,是真心还是假意,你看不出?以我手段,我若真舍得杀你,你早死一百次了。可为何你还活着,我又为何多此一举,不远万里把你从兰陵扔到蜀东的义城?你为何会这么巧,遇到你仇人晓星尘。你不想知道吗?冷静,冷静,先听我解释完,再决定杀不杀我。”




 




夏天过去了,当初救人回来时那齐腰高的草,摸起来枯枯的,长势已然不太好。




晓星尘扶着门框,秋风扫落叶,扫了扫他那缕额前垂发。




“我走了。”晌午,那人出门时是这么对自己说得。晓星尘现在才反应过来,这个“我走了”,并不是“我出门去了,一会儿回来”之意。看来今遭,熬好的药必是浪费了。




彼此错过,最是寻常安稳。晓星尘默默松了口气。




只不过这两个多月,心脏像被压着只猫儿,那猫儿若即若离、好撒娇又不叫人碰,压得他沉甸甸暖融融的。猫儿一跑,心脏是松快了,却也松快出一股怅然。




这只猫儿挺有趣的,跟他在一起总归是高兴多些,也算相识一场,晌午,该好好说声“后会有期”,说句这个,就像完成一场仪式。当初宋道长,说了句“从此不必再见”,说完,便一颗心落了地,无论悲喜,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没着没落。




不过,不是什么大事,几天就会过去。晓星尘笑了笑,便放下了。




边放下,边比往日早出门了一个多时辰。




说是夜猎,却漫无目的地走。脚步如此轻盈,轻盈到不会吵到他细细聆听周遭声音。他似是在周遭,寻找着什么。




 




薛洋一把推开金光瑶。




纯白的金星雪浪袍被血污染脏,金光瑶稳住身形,压住粗气,拿水濛濛的眼注视薛洋,注视出一番无辜可怜。




薛洋冷冷勾唇:“你倒真敢一人来见我。”




“……这便是我对你的诚意。”




“我会信?”薛洋凛凛眼神扫视旁边,“金宗主,仙督大人,你会一个人来冒险送死?还有谁跟你来了?谁!”降灾又一次指向金光瑶喉前。




恨生一挡,金光瑶道:“不让他们出来,便是诚心诚意向你求和。你尽管放心,从前你发现义城后,只将这试炼地告诉我一人,现在除了我,义城,也不可能有外人知晓。薛公子,三年多来你如我左右手,帮我清理思诗轩、杀金光善、碎聂明玦、镇他尸体,我视你为知己至交。你知我一向所求,我现在求到了,又在百家面前假意清理了你,我已不可能再和你有任何利益冲突。此番前来,我是真心……”




薛洋啐了一口,冷笑道:“上了台了,要扬威立信,所以拿老子开刀,出卖朋友求前程。打我个半死又跑过来说对我是真心实意?你他妈养狗呢?别说得那么恶心,你装个屁!”




“是,我这事做得,很对不起你,所以,我拿晓道长,向你赎罪来了。”




“哼,”薛洋说,“你刚才说,是你把他引来的,怎么把他引来的?你又从何而知他的行踪?”




“是我,千真万确。你屠白雪观后,我二哥……泽芜君对晓道长心生怜悯。费了不少事找到他,开导一番。我便是从他那里,知道了晓道长的行踪。花费几个月时间,不断安插人手,引导他夜猎路线。还不能目标明确往蜀东走,必须路线杂乱。如此费心费力,都是为了让你报仇……”




“呵呵,为了我?”薛洋阴森森地笑,“花费几个月,原来你早准备好清理我了。知己至交?若你那里有人会用阴虎符,我现在都见了阎罗王了。不过是还想让我帮你试炼阴虎符罢。你想得倒是美!”薛洋说完,降灾大躁,他提剑欲刺。




 




“是你吗?”




降灾迅速收回他手臂,凉冰冰地贴着他的肌肤。




金光瑶一闪身形,朝薛洋扔了个东西,瞬息逃走。




“是我呀。”薛洋变了声调,转身,看见晓星尘离他远远地,正疾步向他走来。




“出了什么事?”




“南边儿来个走尸,叫他跑了。”




晓星尘嘴角翘起:“你怎地白天出来找走尸来了?”




“没钱了,我看道长你也没钱了,喏,”薛洋从金光瑶扔给他的钱袋子里掏了点碎银子,“出来到处找活计,赚了点,给你。”




“怎么给我,你的钱你留着……”




“道长,明天我要吃肉。”




晓星尘莞尔:“那好。”




 




薛洋和阿箐捧着碗,大口吃着肉,一起吧唧着嘴。




晓星尘是个吃饭没动静的,原本听见别人吧唧便不舒服,从前他纠正过阿箐,奈何小姑娘今天吃肉,又有人在旁带着,旧习难改,又开始吧唧。




但他今天不觉得难受。两个市井小儿一会儿步调一致,一会儿此起彼伏,即便看不见,光听,也能知道他俩吃得有多香。不仅不难受,反倒跟唱曲儿似的叫人愉悦,听着听着,晓星尘噗嗤一声,伏案乐了出来。




俩人目瞪口呆得。




“笑什么?”薛洋问。




晓星尘脸一绷,坐直,又是一派仙风道骨:“没什么。”




“没什么你笑什么?怎么话老说一半。”




阿箐捂嘴,以脚剁地:“唔哇哇道长,你是不是笑我刚才又吧唧嘴了?”




薛洋猛地皱眉,反应过来晓星尘笑自己没教养,颇为羞恼。




晓星尘实话实说:“笑你俩有趣,吧唧嘴我也乐意听。”




阿箐撅嘴:“你怎么现在又乐意了,前几个月不是还叫我不要吧唧吗?”




薛洋暗自恨得磨了磨牙,他挑唇,腻道:“道长居然还好取笑别人。”




晓星尘学他说话:“我若取笑你俩我便是小狗儿,我是真觉得你俩可爱。”他把肉往薛洋和阿箐面前推了推:“好啦,好好吃饭,多吃点。”




薛洋气不过,放了一大口肉进嘴里,吧唧得大声。眼光却不自觉观察起晓星尘如何吃饭来。




斯斯文文,优优雅雅,进嘴食物不多,每口都细嚼慢咽得,紧闭着嘴,咀嚼声音很小,尽量不扰旁人。




“装什么呀。吃个饭还装。叫你辟谷几轮,出来吃得比猪还大声。”薛洋恶狠狠地想。




但他嚼的时候,却是慢慢把嘴闭上了。




 




秋风一扫,扫进屋里,把阿箐扫得钻进棺材,把头顶那棵树,扫出了几枝新芽儿。




 




向日葵脑袋跟着太阳转,那太阳从西边落山,东边升起,它们等太阳出来,是不是刷——一转头,将脑袋从西甩到东啊?




这世上所有事,都是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,才能引起质变的。








秋短冬长,转眼,又是一年冬。




 




晓星尘彻底把药理拾了起来。




想做好一件事便要专心致志,不能让旁的左的扰了心思。所以在山里,他不喜欢修药,日复一日精进自己的剑道。况且,师父抱山而居,是为避世,避世是为己,不是为人。山里修药之课,是为求长生,而不是济苍生。晓星尘心里,是有些抵触修药的。




百姓总比个人大,无论穷达,都要胸怀天下。为一己之欲修道修药,他都做不到。




然而,晓星尘现下,为渺小一个人,又开始研究药。




“来,温的。”




薛洋把脖子往后撤:“道长,伤筋动骨就一百天,这药我从夏喝到冬,伤早好干净了。”




“你伤得太重,伤达内脏,你若嫌苦不喝,落下病根,往后更苦。”




多管闲事,真啰嗦。薛洋翻了个白眼,接过药碗,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。




 




薛洋最近无所事事。




他十五岁时成了夔州小霸王,那年便被金光瑶看中,带到兰陵。魏无羡死后,他也有了起色,十七时,金光瑶给他在兰陵荒郊批下一个炼尸场。啊,对了,说起来,那会儿还是第一次遇着臭道士呢。




但兰陵地势平坦,最峻之地也不过低矮丘陵,怎么也不敌夔门天下险,地势天然适合炼尸。




他跟着金光瑶一起处理完云梦那个妓院,金光瑶陪他顺道回夔州看了看。这一顺道,便发现了这座城。




高山峭壁,山体倾轧,气势胁迫,任谁一来,都会被这天险压得喘不过气。黑黢黢阴森森的山体,昏暗可怖,阴气极其浓重,简直是天然尸场。




他当时就对金光瑶说:“我以后要在这里炼尸。”金光瑶笑着说:“随你。”




他妈的,结果金光瑶就是这么“随你”的,把他打个半死扔过来,操!




他那天手痒,出门想在隐蔽地方炼炼活尸,结果就遇见金光瑶,跑来说求和,求他娘老子。晦气,不炼了。再说,冬天,他懒怠动。




他现在一点儿不见从前废寝忘食的动力,只想窝被窝。大冷天出门炼尸干嘛,看晓星尘这傻样儿乐呵乐呵得了。




所以他无所事事起来。




晚上最好玩,出门夜猎,叫傻道士杀人;白日家等饭、等药、睡觉、下床活动,剩下的时间就光观察晓星尘了。




 




凛冽冬风吹了进来。将树上一朵还未开放的花骨朵,吹掉在地上。早忘了这世界上还有棵树的薛洋,全然不觉。




于是那花骨朵自己回到树上去了,优哉游哉地。




 




“讲故事吗,讲故事吗,我要听我要听。”




薛洋托着腮,嫌弃:“别吵了,再吵把你舌头打个结。”




最近薛洋没再露出那阴损表情,阿箐是越来越不怕他了,根本不理他,要求道:“道长,我要听故事。”




薛洋竖着耳朵,晓星尘哪个字都没放过,却表现得自己似听非听,眼睛只满不在乎地瞥着,晓星尘补好的那个菜篮子。




直到晓星尘说到宋岚,他终是装不下去。




他最近都没找着机会揭晓星尘伤疤,其实他近来也是懒怠去找机会,正好遇见晓星尘自己把疤露了出来,此时不揭更待何时,省得他愈合了,揭也只是掉个疙疤。




“是吗?那道长以前也是一个人夜猎?”




……




“不是。”




……




……




“我的一位至交好友。”




薛洋眼里笑意愈深,他感受到臭道士被往事所触,心里伤悲,被晓星尘这越来越长的停顿取悦,也因为“至交好友”这个词发笑。




阿箐聒噪:“道长你朋友是什么人呀?什么样的?”




晓星尘这次不停顿了,飞快地笃定:“一位秉性高洁的赤诚君子。”




薛洋被逗得都笑不出来了,被逗得使劲翻了个白眼。晓星尘实在是蠢到不可理喻。秉性高洁?赤诚君子?我烧完他的观,在树上等你来,听得清清楚楚,他都对你说了不必再相见,冲你迁怒,挖了你的眼,你还在这儿烂好人,你果然是真瞎,一派天真,谁都看不清!什么君子,我呸!他能算君子,金光瑶就是君子之首。




我最恶心的,就是你们这群君子。




他是君子是吗,我来问问你:“那道长,你这位朋友他现在在哪儿?你现在这样,怎么没见他来找你?”




他暗骂几句,又想去揭,不过晓星尘再次缩回去,不愿多说。




晓星尘说今天到此为止,那便是要去睡觉了。可暖炉哄得太舒服,窝在炉旁,他不想动。刚才没揭完那疤,憋了一口气在心里,还觉得有话可说。




薛洋忽然开口:“那我讲个怎么样?”




 




树,是越长越密了,新枝抽条,点缀其间几个花骨朵。娇嫩可爱。




 




心里那么苦的人,要多少甜才能填满啊?




心里很苦的人,只要一丝甜,就能填满了。




 




他看着那颗糖,看了很久。




其实他也不知道,为什么突然就把小时候的事说了出来。




不该说得。当初他定了常家做阴虎符试验地,金光瑶便问过他为什么选这家。他只说有仇,没有细说,讲得这么细,跟冲谁诉苦乞怜一样,弱智极了。冲臭道士做了件弱智事,弄得他都没心情跟出去夜猎。




他为什么要冲晓星尘这个烂好人,摇尾乞怜。晓星尘是他的狗,他又不是晓星尘的狗。况且,晓星尘对谁都一样,就算给他说了……




薛洋握住了那颗糖。




想扔。




 




可他最后还是放到嘴里,慢慢舔起来。




是小时候渴望的味道嘛?这么久远,早记不清了。




但,勉勉强强,还挺甜的吧。




 




花骨朵,抖抖自己软绵绵的腰身,初次绽放开来。她们想亲亲薛洋,使劲扭动着,可薛洋不看她们。




她们有些失望,但更多的是为薛洋欢喜。就算薛洋看不见,她们也替他欢喜着。




 




奇怪的是,薛洋这段时间,拿好听话哄晓星尘,都得心应手了。可这次,他却没有给晓星尘道谢。




往后的每颗糖,都没有。




 




他越来越像我期待已久的那个人。这时,我们谁也没注意对方是干什么的,甚至是叫什么名字。如果问了,他便要面对从前,甚至离开,那么那些问题,就太不重要了。我们都陶醉,眩惑在对方的魅力中。有一天,算一天。




 




阿箐听薛洋讲着鬼怪故事,吓得汗毛倒竖。她一听到鬼,代入得便是薛洋最开始的那张脸,满目歹毒、凶如豺狼、狠如蛇蝎,让她每次想起,就阵阵厌恶,头皮都要炸开。




可是,阿箐偷偷看了眼薛洋,这个坏东西好久都没露出那个表情了。这个活泼开朗、满面甜蜜的坏东西,还是以前那个跟鬼故事一样的坏东西吗?




细水长流的日子,潜移默化不明显,一旦发觉变化,那便是变化大得狠了的时候。阿箐猛地发觉,之后便在意得不行,在意到连听鬼怪故事都走思了。




 




薛洋舔着,含糊道:“还有没有糖了?”




含着糖说不清话,听起来软糯可爱,晓星尘忍不住莞尔:“还想吃啊?”




薛洋说:“我天天给你抱剑,偶尔多奖励一颗吗。”




晓星尘想了想自己的钱袋子,有些窘迫,但却还是点头:“好吧,明天多给你一颗。”




“不许给那小丫头!”薛洋理直气壮,“不然就不叫奖励了。”




“……这?”




“你放心,”薛洋笑嘻嘻地凑上去,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我不告诉她,你也不告诉她,她不会聒噪的,好不好嘛道长?”




晓星尘莞尔:“好。”




 




薛洋熄了蜡。义庄内,霜华顶替烛火,似月华倾倒,发出冷而清澈的光,驱散掉黑暗。




天渐渐变暖,这凉光,映得人爽快极了。
晓星尘没了眼珠,浑然不觉光线有何变化,依旧擦着剑。阿箐却能感受到。
“干嘛吹蜡烛?”
“道长的剑能自动发光,省点蜡烛。”
“啊?道长,你的剑这么厉害,还会自己亮?”




晓星尘温言道:“很多剑都可以。”





晓星尘很早就不在薛洋面前,裹着剑鞘上的白布了。该擦剑时,他便大方地擦。镂空雕花,大大咧咧地,显在薛洋面前。




霜华这把剑,曾动过天下。他不敢大言不惭说只要是修士都认识,但至少,会略有耳闻。他当时……也是太过高调,完全不懂何为藏锋。




敞出来,等于告诉这个,自己便是那个晓星尘。他能感觉到这人早猜到他是谁,比如,少年猜到了那天故事里第三个下山的,就是自己。




少年愿不愿说自己是谁,不重要。晓星尘却是愿意对他说得,因为没必要对着他藏了。晓星尘确定,他不会泄露秘密。少年,他早就纳到自己人里了。




那剑没半点朴实无华,青铜剑鞘之镂空雕琢,尤其工艺繁复、高贵美丽,可谓吸睛夺目。剑身银麟飒沓,跃动点点璀璨,似繁星,似雪花。霜雪之华,在一身纯白的晓星尘周身萦绕。不知是剑的冰清玉洁衬起来晓星尘秋月之姿,还是晓星尘冰魂雪魄,将剑也映得不染纤尘。 




薛洋难得说好话:“这剑确实漂亮。”




武器如修士半条命,甚至有人视剑为妻,听到这句夸赞,晓星尘也不由得自豪。




“你怎么得来的?”薛洋又调皮,“你当时,是不是指着这把剑,冲你师父说:‘它最好看,我就要它!’你师父若不给你,你就撒泼打滚坐地上哭?”




画面感太强。




“噗……”




“是不是嘛是不是嘛!”薛洋说,“看你表情,是不是叫我说中了!”




晓星尘竟然点了点头:“还真说对了一点。我第一眼见他,便看中了它,其余谁都不要,誓要拿下它,于是奋发苦练,最后师父见我练得好,便真奖我了。”




薛洋不知想到什么,皱了皱鼻子:“道长果真倔犟,认准什么便非要做成,一条道走到黑的……”




晓星尘却想到了他那宏伟愿景,一条走不下去的道,低落了下:“也没有。”




薛洋见他低沉,吐了吐舌头,立刻转移话题,讲了几个笑话。




 




趁机揭伤疤什么的,跟脑袋顶上的树一样,早忘脑后边儿了。




 




 




一阵笑声传来,跟义城边,最近刚融开的泠泠清泉般,汩汩绵延,流个不停。将春色带进义庄,棺材铺里,几多生机。




晓星尘坐在床上,拿手轻捂住嘴,笑得剔透面庞粉润起来,白里透红的,看着就健康。薛洋跪在床上,边给他梳头边给他讲笑话,晓星尘笑得往后栽到他怀里也浑然不觉。




薛洋环住他,箍紧自己手臂,嘴皮子愈发伶俐起来。




他逗别人,自己从来不笑;可小道士这玲玲笑声太有感染力,沁人心脾的,弄得他也跟着一起笑。本来这笑话不算多好笑,俩人一起在床上笑得停不下来。




乌黑长发,被梳了半天,也没梳出个所以然来,还是披散着。薛洋闻着小道士刚洗过后发间散发的春日清新,将脑袋歪到那顺滑处,蹭了蹭。晓星尘还在笑话余韵里,丝毫不觉得被抱着有什么不妥,也不觉被蹭了头有什么太过亲密。




薛洋却是赶紧放开了。




阿箐啐了口:“道长,你离他那床远点!臭不说,指不定他身上带了什么跳蚤呢。”




薛洋正看着自己的手愣神,闻言狠狠剜她一眼:“那你来给道长梳头。”




阿箐心说我要是看得见,我保证不让你靠近道长一丝一毫!啊啊啊我能看得见啊!气死我了!




薛洋懒得理她。撇撇嘴,给晓星尘扎冠,换绷带,动作轻柔。




晓星尘拿手扇了扇笑热的脸,见薛洋活力四射地哼开了歌,不由发出一声感慨:“你都不累啊,可真跟个小太阳一样。”




薛洋眼珠一转:“是呀,道长,你姓晓,那我跟你姓晓好了,以前那名不好听,以后我就叫晓太阳了!”




阿箐杵着竹竿:“不告诉道长真名也就罢了,还给自己起个这么缞的名儿,难听死了!”




 




 




“趁她不在,快给我快给我。”




晓星尘递给晓太阳一个苹果:“没糖了,吃苹果吧。”




“你还有——你还有糖——”薛洋撒娇耍泼,“我昨天看见你买了三天的量。”




晓星尘啃着苹果,对这几声长音不为所动:“你都说了是三天的量了。当然要分三天吃。”




“呃鹅鹅鹅啊——”糖瘾突然犯了的人直挺挺往床上一躺,开始蹬腿,“烦,臭脾气。多给颗糖都舍不得。”




“你几岁啦?”晓星尘听他蹬腿,终于笑起来,“吃糖多了不好。”




薛洋起身,跪坐床上:“你是不是又没钱了,又又没钱了,又又又没钱了,又又又又又,又哦哦,又哦哦哦嗷嗷嗷嗷呜,呜——嗷呜——汪汪汪!”




晓星尘也不知这人怎么突然从人变狼,又从狼变狗,笑得苹果都拿不动了。




“有钱没钱,吃糖多了也不好。”




 




薛洋出门,泄愤似的踢路边石块:“老子有的是钱!”





他又打了金光瑶几次,金光瑶每次都是低声下气地来,血呼啦啦地走,俩人最后还是和好了。现在他身上揣了一堆金光瑶给他的银票。他看着金光瑶,越来越觉得不生气了。




不知道为什么,从前他不可能会这样,一定会要敢打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的。也许是因为杀了仙督,一定会给自己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吧。




他现在懒得惹麻烦,就跟懒得修鬼道了一样,提不起兴趣。他最近都没让晓星尘杀人了。太麻烦,还要藏降灾,还要割舌头,还要撒尸毒粉,还要给晓星尘喂解药。似乎他那弄得旁人焦头烂额、好惹麻烦的时光,已然悄然而逝。




你说这里自然条件多好啊,而且自己除了吃饭,旁的什么事儿都没有,就炼尸呗,多好的机会,安安静静钻研去。可就是提不起兴趣。冬天过了,春天来了,春天都大半了,该出门了。




可他还在冬眠。快入夏了,出去多晒啊,屋里呆着吧。




最大的游戏就是百无聊赖地盯着晓星尘玩。金光瑶给他找得这个玩具不错,就饶了金光瑶一命吧。




 




他边踢石子,边摸了摸鼓囊囊的钱袋,向糖铺子走。




“老子自己买,想管我?呸。你能管得了我?”他嘟囔。




但是走了两步,心里痒痒的,便又回转来。




“算了,麻烦,”他挠挠脖子,“吃苹果吃苹果。”




 




 




“嘶——呃!”晓星尘缩回手。




薛洋立刻上前,一把扯出来晓星尘的手看。破了,还流了血,那只罪魁祸首的猫儿早在薛洋动身前就跑个没影儿。




“你闲着没事儿去撩拨那畜生干嘛!”薛洋瞪了他一眼,牵他进屋为他清洗包扎。




晓星尘这细腻心性被这猫儿弄得有些伤心:“喂这么久了,还以为喂熟了了呢。哎,谁知摸摸都不让。”




薛洋手上动作奇快,冷笑:“哼,畜生而已,能喂熟?”




晓星尘晚上躺棺材里,做了个梦。梦里他能看得见,是一只猫入了他梦里,过来蹭着他,似乎是在对他撒娇道歉。应该便是今天抓上他的那只了。他心一下软了,搂着猫哄:“不怪你不怪你。”手上终于摸上了猫儿娇娇软软的毛和肉,心思别提多舒畅。




结果猫儿看了看他。




他被震了下,那猫儿眼里,是人都能感受到的痛苦,有自责、有不甘、有愤恨、有不舍。




“你怎么啦?”他问。




猫儿流了两行泪,用脑袋蹭蹭他的嘴唇,之后,扭身走了。




晓星尘才明白,这猫在跟他道别。




薛洋把刚杀完的死猫随意往涧口一扔,去河边儿洗了洗手,往裤子上胡乱拍拍,回家睡觉。




晓星尘心神不宁的,从他选择定居在义庄后,这一年,他过得太安逸清闲,生活简单多了。简单到连一只猫儿不见了这种小事,都能让他心神不宁。他总直觉,那晚是那只猫儿在给他托梦。




他可喜欢这只猫了,时而撒娇耍赖,时而口是心非,时而打滚撒泼,时而又对他特别好。上次还往家里叼了只死老鼠呢,怎么就不来了呢。




他问他的晓太阳,最近见那猫儿了吗?阿阳说:“哪有猫认主的,他爱去哪儿去哪儿,你管他干嘛?你要想养猫,我就是只猫,喵喵喵喵喵,看,我还有胡子呢!”




晓星尘笑了起来。




过几天他也就渐渐放下,随缘也好。好在他不需要一直猫寄托感情,他身边有阿箐和阿阳呢。他俩一直陪着他。




 




 




晓星尘手上旧伤刚好又添新伤。是给扈老五家帮忙时烫到的。




晓星尘握着手上白纱,叹气道:“扈叔这病,怎么说走就走了。”




薛洋心道他哪儿有病,我去杀他的时候他蹦跶得生龙活虎的。




他表情满不在乎,语调却配合着沉痛:“是啊,前几天你不还给他帮忙去呢吗。不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,病来如山倒,有的人没福气等着抽丝,就被山压没了。你别难受这个了。”




晓星尘侧头对他说:“你还说人家占我便宜,不叫我给人家帮忙,哎……”




薛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,冲晓星尘龇牙咧嘴,龇完,乖道:“我城门擦完了,下次咱俩一起去帮忙。”




阿箐不用翻白眼儿,也一直拿白眼儿对着薛洋:“道长干嘛你也要干嘛,整天缠着道长,烦不烦啊!”




薛洋攥拳:“到底是谁整天缠着道长?”




晓星尘一口打断:“衣服收了吗?最近雨多,衣服干了就抓紧收。”




薛洋掏掏耳朵,不耐烦道:“是是是。”脚步却没不耐烦,出门去收。




 




 




苦夏,苦夏,过一夏太热,没食欲,人反而瘦了,跟吃了一夏天苦一样,便叫苦夏。蜀地的夏天,过于炎热。




两个修道的大老爷们儿,吃不吃得下去倒不重要,得紧着孩子吃。姑娘家家,捂得严实,热得她天天想发火。晓星尘让她在屋里自己个儿扇风,他和阿阳出门儿给孩子摘水果。




摘了点儿买了点儿,瓜啊桃儿啊杏儿啊的,弄了一箩筐,背在晓星尘身后头。他的阿阳就负责吃。晓星尘说你给阿箐留点,阿阳吃得更快了。弄得他又无可奈何,又心脏柔软。




他也渴,便拿了杏吃。




结果吃了没几个,薛洋就把杏抢了过来。




“桃保人,杏伤人,李子树下吃死人,”薛洋把手里那个熟透了的软桃,稳稳当当放在晓星尘手上,“傻子,什么都不懂,吃桃,别贪那么多杏儿。”




晓星尘垂首,掩下上翘的唇角。他低头一咬,这软桃水多,一下弄他鼻尖上。




晓星尘一张脸,粉粉的、软软的、鼻尖上反着日光,亮丽极了。看着比手里桃儿还糯。




薛洋不自觉笑了一下,笑完,觉得舌头也痒,喉咙也痒,咽了口唾沫。




 




阿箐胡噜了半个瓜,还是热。热啊热,不想睡棺材。




“进了棺材,一点风都没有,热热热,”她撒娇,“我想睡床。”




晓星尘在山里,确实可以说得上是“四体不勤”,师弟师妹敬重他,管教一番不费力气,他在山里除了练剑就是看书、空想,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市井琐碎。定居下来,学了不少家务活。




是不少,可还不包括做床。




若是买的话……晓星尘想了想自己的钱袋子,抿了抿嘴。




薛洋看着晓星尘嘴边被抿出来的软肉,就跟跨三省擒他那会儿,一模一样。他无声笑了起来。




莫名生出一股得意的成就感。




上次晓星尘说:“多亏有你,你把我照顾得很好。”薛洋嘴上泛起甜味,想:哼,废话,若不是有我,你那脸还跟刀砍得似的,丑得很,哪有现在好看。




义庄唯一一张床,一直是他占着。他没觉不妥,天大地大老子最大,自己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。但这个夏天太热,晓星尘窝在棺材里,每天出汗出得估计要馊。他张张嘴,想说“我有钱,明天打床去”,结果阿箐又喊起来:“我想睡床我想睡床,棺材里翻个身都费劲,左边儿挡着,右边儿挡着。要是有坏人进棺材,肯定没处逃去。”




薛洋突然就闭上嘴。




他不耐道:“棺材那么大,你这小豆芽菜怎么可能伸不开,有道长在能有坏人进来?进来了也不会找你个黄毛小丫头,平平得都咯人。”




阿箐登时开闹:“我哪儿平了我哪儿平了!你摸过我啊!臭流氓!道长他骂我!他骂我!”




不等晓星尘说话薛洋又道:“你消停点,家里哪儿那么多钱给你造。没看我俩今天顶着那么大日头给你摘桃儿吗,要有钱还不直接买了早早回家啊?”




阿箐委屈地闭上了嘴,之后懂事地问:“道长,你没晒到吧?”




 




 




“薛洋。”晓星尘被他压在棺材里,一脸不屈,双眸波光灵动,含烟带水,似嗔非怪地看着他。就像白日家吃得那个软桃,糯得人心都化了。




晓星尘叫着他的名字“薛洋”。而他,就像阿箐说得一样,把人压在棺材里,压得密不透风。左边挡着,右边挡着,下面挡着,上面他挡着,晓星尘无处可逃。




薛洋呼吸越来越急促,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内,他滚烫的呼吸喷吐在身下人那张桃花面上。




更加燥热了。




不知从何而来条条藤蔓,似是从头顶上垂落的。这藤蔓居然缠上晓星尘的身子,将他kǔn绑得紧紧得。




头顶上难道有棵树不成?




这念头只在薛洋心里想了一瞬,之后,他便再顾不得旁的。被缠得无法动弹的晓星尘,让他血脉喷张。他没做过这种事,此刻简直无法抑制,贼手摸上身下人的脸蛋、脖颈,撕扯掉碍事的衣服,摸上了晓星尘的xiōng。




“薛洋,你为何如此折辱我?”晓星尘浑身上下,只有一张嘴能动,像条砧板上美味无比的鱼,任薛洋宰割。




那张嘴从来只发出清新空濛之音,讲话也清澈,笑声也清澈。此时却带着哭腔,不清澈了,似嗓里有蜜,哝哝得、囔囔得,新鲜极,也好听极。薛洋现在,只想让他哭,多哭点。




“我都为你杀了人,脏了我的手,还要脏了我全身。”




薛洋被取悦得彻底,笑了起来:“是啊,晓星尘,你为了我杀人了。这一年,你为我杀了好多好多人,你早就不干净了,咱俩早就是一类人了。”




晓星尘璀璨眼眸里,大滴大滴往外留着眼泪,映得那明亮双眼更加纯净动人。薛洋心脏狠狠跳了几下。晓星尘侧过头,一下下小声抽泣。这一侧头,修长的脖子便露了出来,薛洋tiǎn了上去,在上面种着一颗又一颗草莓。




薛洋亲完,扒掉了晓星尘的xiè裤。




进去时,薛洋掰过晓星尘的脸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



晓星尘哭成一滩水,柔声嗔怪:“你现在对我做这个是干什么!”




薛洋笑容是真心实意地甜:“当然是为了继续折辱你。”




“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?”




“杀你?我从来没想过杀你,”他shēn下疯狂耸动,附身吻上晓星尘的唇,“我一直就想玩你。”




晓星尘躲着薛洋的唇,奈何在藤蔓的纠缠下,他这挣扎就像欲拒还迎。




“跟我玩吗,晓星尘。”




晓星尘哭着哭着,开始露出抑制不住的呻yín:“呃……嗯……”




薛洋呼吸全乱,愈喘愈烈。




“跟我玩吧,星尘,啊,星尘,你好甜,你好甜啊……星尘……”




 




薛洋猛地惊醒过来。




他浑身上下被汗水浇了个通透,以至于让他反应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xie裤淋漓。




他梦遗了。




“操!操他妈!”他在家里从没这样骂过脏话,也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狂怒。可他现在控制不住,满脸通红地拿起床头的碗,就往地下砸。




正在外面煎药的晓星尘被这声响吓了一跳,以为阿阳出了事,忙往屋里走。




“你怎,哎呦!”他一急,腿没迈开,被义庄那高门槛绊了下,眼看就要往地上跪。




薛洋闪身快如鬼魅,一瞬息移到晓星尘面前,将他稳稳抱住,随后又跟烫到手一样,把晓星尘推开,大喊:“你干嘛这么毛躁!!!”




薛洋背上冒着冷汗,不知道刚才一抱,晓星尘觉没觉察自己那处还在挺立。




晓星尘拍拍手站直,笑得一派烂漫:“谢谢。”




看来是没觉察到,薛洋默默松了口气。




“你怎么啦?”




薛洋一提这个就莫名怒发冲冠,脸红得滴血:“别管我!”




晓星尘不明所以,鼓了鼓嘴,心道刚起床的阿阳确实会脾气大些,寻常事。他又将声音放柔哄:“起来了好喝药了。”




薛洋怒目而视:“不喝了!就是喝你这药喝得!”




“到底怎么了啊……”晓星尘嘟囔一句。




“没事!没事!能出去不能啊!让我清静会儿!”




晓星尘抿了抿嘴,听话地转身出门。但他没听话地不煎药,大夏天的,继续拿着扇子煽火,凉冰冰的霜华都被煎药的火熏烫了。




薛洋恶狠狠地将身上这套脱下来,他想直接撕碎这沾满他人生污点的东西。可一想到这衣服是晓星尘买的,又松开了手,使劲给扔盆里了。




他换完,端着盆出去洗衣服。




他晾好回家,晓星尘又进了屋,将药放好了,正仰着脑袋不停吸气。




薛洋刚平静下来,现在火又腾地冒上来:“干嘛呢!”




“什么怪味?”




“不知道!”他拿手呼扇着,试图将味赶快散干净。




晓星尘不跟他计较,温言道:“喝药啦。”




“不是说了不喝吗!”




“这是给你调理根基的,天天坚持喝,可以固金丹,通脉络,锻造筋骨。对你修道有好处。”




“我喝了这么久,也没觉得哪儿有好处。”




“没有嘛?”晓星尘歪头,“你刚才扶我的时候,动作多快?不是比以前厉害多了吗?”




薛洋快气炸,白眼翻上天,心说老子一直这么厉害!但他不能说,憋死了。




最后他捧过碗,咕咚咕咚一滴没剩,把这也不知道到底有用没用的苦药全喂进肚子里。




 




一棵树,守静,向光,安然,敏感的神经末梢,触着流云和微风,窃窃的欢喜。脚下踩着最卑贱的泥,很踏实。还有,每一天都在隐秘成长。




 




花开得太密了。




叶片的绿和花朵的鲜,互相挤压,争奇斗艳,遮天蔽日地覆盖住了整个屋顶。好看至极。




薛洋看不见。




他光看晓星尘了。




 




薛洋不讨厌的东西太少,喜欢的东西不多。




从前他顶讨厌冬天,冬天最难熬,可现在,冬天算是能入他眼的一个。




因为冬天比任何时候,都暖和。窝在炉火旁,窝在……人身边。特暖和。




下雪啦,下雪啦,天地一片纯白。




薛洋身上穿着晓星尘缝的袄,边吹口哨,边扭着身体跳舞,拿棍子唰唰唰把干净整洁的雪弄得一团乱糟糟。后来觉得光破坏不好玩,他开始边走边画,写晓星尘的名字。




“晓。”




“星。”




“尘。”




还写那天他俩做得那句诗:“娇阳如火,烦星似水。”又把“阳”划了,改成“洋”。




“洋洋洋,星星星。”他调皮地念。








他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,他家道长落在后面。他一转身,便见晓星尘立在枝桠前,一只手拂过积在上面的,厚厚的一层雪。




“墨迹什么呢不走了~”薛洋语调盈盈,像是唱歌。




晓星尘微微垂首:“我在……拂雪。”




薛洋身体一僵。




 




等他反应过来,双眸能在隆冬喷火。他死死盯着晓星尘,这道士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他都没错过。牙齿几乎咬碎,拳头攥紧,指甲扣进肉里。




即便怒成这样,他还必须要将语调放缓,憋得他五脏六腑在体内混乱冲撞。




他笑得诡异,语气却很正常:“拂雪,这名字好熟悉哦,我以前肯定听过。是什么来着?”




晓星尘笑,这笑容里更多的是释然和洒脱:“没什么。”




薛洋恨不得撕烂这个笑容,不,他只想撕烂引起这个笑容的人。他瞪着晓星尘,笑:“就爱说一半话,没什么是什么?总是好吊着人,让人猜你。快告诉我,今天弄不清楚,我夜猎时都要分心。”




晓星尘无奈:“因为这点事分心?拂雪……是我一位朋友。”




“你朋友可真多。”




“……没多少,好了不说他了。”




“为什么不说他了?”薛洋挡在晓星尘面前。




很好,今天机会很好,他又可以进行那个久违的游戏了。他要揭伤疤,一定要揭掉晓星尘这块伤疤。把那个污点一样的疤痕,彻彻底底撕掉,让晓星尘的身体,干干净净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丑陋的痂。




“你都多长时间了?他从来没有找过你。你都成什么样了,是朋友的话,他一句关心都没有?我是理解不了的,除非他死了!”




晓星尘知道他少年心性,好逞口舌之快嘴不饶人,但却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,遂未放心上,只是摸了摸他脑袋,温柔教导道:“没有。下次不要乱猜人死了活了的,不礼貌。你说不是朋友,就不是吧。我确实,早也不配当人家朋友了。”




薛洋恨得磨牙:“你俩到底为什么闹矛盾?你说不配,难道是你做错了?道长,我可不觉得,你这么好的人,会做错事。我就觉得,是他推卸责任给你!胡乱推责的人,是他配不上你罢。”




晓星尘深深叹了口气:“没这回事。我做错没做错,我也不懂。很多事我都不懂。”




他转身,又握了把雪,呢喃自语,轻声说:“她总说宿命宿命,小时我不懂,现在,我其实也不懂。但我有点,理解她为什么要进山里了……但我永远不会这么选的。”




薛洋反应过来晓星尘在说他师尊。




话题已经偏了,再偏回去实在奇怪,二人不再多言。这回晓星尘往前走,他在后面默默跟着。




 




“喂小心!”




薛洋一下撞开晓星尘,他那把在晓星尘面前装样子的剑应声而断,于是,他肩膀被锐利犄角刺了个血窟窿。




“阿阳?”晓星尘一剑斩断那精怪,回头问,“你受伤了?”




薛洋瞪眼:“你想什么呢?!”




晓星尘略显窘迫:“我可以挡掉的。”




“你可以个王八!”薛洋在心里骂,嘴上说的却是:“你可以什么?你在那儿愣神!”




晓星尘不好意思说他有点想师尊。无论如何,那是他从前的家。师尊活了那么久,已是超然世外之人,本无欲无求,他却从来自恋,一直觉得师尊对他,比对旁人要好一些。不然也不会坏了规矩,允许他回去一趟。儿时美好历历在目,偶然想起小时候,他被抱在师尊柔软怀抱里看星星,听师尊讲有关星宿的诗,他心下触动,才有些走神。




薛洋见他提到宋岚就走神,憋了一口气在胸口,冷笑一声,不再多话。




 




这伤得太重了,近乎捅了个对穿。




晓星尘恨不得将血洞转到自己身上。但眼能挖,洞难移,只能等阿阳自我恢复。




他该保护好阿阳的,夜猎时,阿阳本就是打打下手,无父无母无师尊,没地方精进学艺,基础不好、根基不深,修为自是不高。他拿药调理许久,阿阳也只是更加健康,却不见修为长进多少。




没想到阿阳敢舍身推开他,自己迎上去。晓星尘边包扎边心疼,又急又悔,又感动。




阿阳一声不吭,似是生着闷气,晓星尘有些慌,想听他说说话。




晓星尘心下乱转,突然想到,阿阳闲不住,总爱出门玩,自己不能时时跟着他。他那么需要保护,出门时遇见危险怎么办?他当初受伤时,自己的剑就丢了;现在,又为了他断了次剑。晓星尘这么想着,默默握上了霜华。




“阿阳,”他将那把绝美之剑放在面前,“伸手。”




薛洋还在气:“干嘛?”




晓星尘拔出剑,冰冷银光射出,不凛冽,反而很柔和。他说:“借你点血。”




薛洋反应过来,瞳孔紧紧缩了一下。




指尖血滴在霜华之上,剑光大盛,刺目得人睁不开眼,照得义庄满室银辉。不久后,霜华复又平静下来。




晓星尘说:“从此以后,霜华认你为主。不论我在与不在,此剑愿为你所用。若我出事,你能拿它保命。”




薛洋的心脏,从来未像现在般剧烈鼓噪,几乎跃出喉咙。他声音微微颤抖,佯装镇定地说:“你能出什么事?”




晓星尘莞尔:“世事无常,总要多想些。若是有什么意外,我死以后,霜华不至于封剑。”




薛洋焦躁地打断他:“什么死啊活啊的,什么意外,别胡诌!触了言灵,不怕遭天谴。”




晓星尘笑:“好,不说了。来,试试剑。”




薛洋将刚才缘何生气,全抛在脑后,此时心脏唯余臌胀。他几乎都有些怔了,盯着晓星尘的脸,挪不开眼睛。




 




屋顶树上那些花,都习惯啦。薛洋不看她们,只盯着晓星尘,她们都习惯啦。不管薛洋看不看她们,她们都要绽得漂亮。每日家都比昨日更漂亮。又纯洁,又妖冶,誓要绽成人间绝美之奇景呢!




 




如果打算爱一个人,你要想清楚,是否愿意为了他,放弃如上帝般自由的心灵,从此心甘情愿有了羁绊。




 




其实晓星尘还想听阿阳吧唧吧唧嘴的。




他记得,很久很久以前,听见阿阳吃得这么香的动静,自己都有食欲了。苦夏又来,他吃不下去饭,就又想听阿阳吧唧两声。




但他确实很久很久没听到了。阿阳现在吃饭悄无声息,像自己一样。




他看不见,其他感官就敏锐,他可以感受周遭空气流动,上次,他发现阿阳在故意模仿他,学他轻拿轻放碗筷,学他理头发,还学他咳嗽一声,学得阿阳自己都乐了,他自然更是笑不自抑。




阿阳年纪小,会受大人影响。自己能让他近朱者赤,还是挺骄傲的。只不过可惜,听不到阿阳吃得那么香的声音了。




晓星尘想听,却不好意思说,便想了个法儿,自己也吧唧,阿阳会不会就吧唧?结果嘴还没张,先受不了。不成不成,做这动作,实在抹不开面儿。




这个抹不开面,却不是嫌弃,只是放不开。他不嫌弃,他一直,都被阿阳身上放肆市井气,深深吸引着,让他闻到何为自由的味道,看着阿阳逍遥,自己仿佛也共情出一种洒脱痛快。




只不过他也说不出,为何向来向往自由的他,会再一次选择偏安一隅、安土重迁,定居义城,便不肯走了。他没多细想这问题,一切都太过自然而然。




晓星尘先吃完,给阿箐和阿阳扇扇子,道:“多吃点。”




 




你见到他的一瞬间,一切都已经预设好,感情、印象,都已储备到位,只等你轻触那个天亮的开关。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懂,任何话题他都明白,你一交代关键词他就感觉到方位。那真是一个盛大的奇迹。这个人和你在同一经纬,神说有了光,就有了光,你们是对方的神。








润喉润肺,滋养佳品。熬过夏天,秋就得吃梨。晓星尘从前一心家国天下,哪有眼看吃什么这些小事。给什么吃什么,随便凑合凑合。现在,满脑子都是这些吃穿用度,这不,他上赶着摘梨子去了。




他白日空闲时候多,有闲情逸致,将吃食做得好看些。他把梨分成几块,满满一盘,拼得精致而漂亮,拿给阿箐和阿阳:“吃梨。”




俩人天天斗嘴,此时却统一口径:“不爱吃,你自己吃吧。”




“不爱吃也要吃一点,对身体好。”




薛洋撑着脑袋,翘着二郎腿,游手好闲地盯着晓星尘。看他摆正脸,装成长辈一般又严又慈地教导自己和阿箐,却做着傻乎乎的蠢事,实在觉得可笑,他便真心实意地笑出来。




那笑容不带一丝邪气,明媚赤忱,一派少年阳光。




到底是觉得可笑,还是觉得可爱,才能让他笑得这么真,薛洋没往深处想。




一切都太过自然,用不着往深里想,日子过得顺,他才不会费脑子。




晓星尘拿竹签插着梨,往他嘴边伸,他笑着躲开了,没多说什么。




阿箐却是忍不住,打趣他:“你怎么不吃,快吃!”




薛洋嗤笑:“你先吃,只要你吃,我就吃。”




阿箐啐道:“想得美,你就唬我吧!成日家缠着道长,你才不可能吃!”




晓星尘一脸懵:“怎么,一日就养成互相谦让的好习惯了?”




阿箐也被晓星尘这傻劲儿弄得无奈,叹了口气,老气横秋地说:“道长,这离啊,坏东西和我,肯定不会跟你分着吃的。自己吃吧啊。”




晓星尘猛地反应过来,心脏被巨大暖流包裹住,暖得都烫了。他垂首,掩掉上翘嘴角。




纵使眼前黑暗又何妨,有人贴在身边为他指路,心间能看到一片光明。他碰了碰心内那处伤,应该是能算愈合了的。揭掉后,只余下与旁边不同颜色的疤,虽然难看,可他真心实意地觉得,不碍事了。




 




阿箐蹲在墙角,捂着耳朵,不想听。




但笑声太大,钻进她耳朵,不得不听。晓星尘这次完全不顾及形象,叫得一声一声,震得人耳朵疼。坏东西笑得更难听,咯咯咯地像是老母鸡下蛋,呸!




他俩以为她不在家,其实她时刻盯着坏东西呢!气死她了。




俩大男人玩儿挠痒痒,几岁啊!




晓星尘双手挡在脖子前,使劲把自己缩成一团,边笑边喊:“我不玩啦!”




带着手套的左手见缝插针地挠着晓星尘痒痒肉,晓星尘根本护不住全部。




 




就像只要有裂缝的地方,光就会照进来。晓星尘浑身上下都是空隙,薛洋钻进去得轻而易举。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傻乐,也去找薛洋的破绽,薛洋空隙比他还好找,仅仅一下,就被晓星尘找到,钻了进去。




只不过薛洋能忍痒,嘴又硬又紧,表现得没有晓星尘明显。




让晓星尘一直觉得,自己才是表现出来得更多的那个。




 




晓星尘被触到了难以难说的地方,脸色登时变红。他实力比薛洋强,他想正经反抗,这游戏便不好进行下去了。




晓星尘蜷起来,遮住那处,侧身躺在薛洋那张义庄唯一的床上:“不玩了。该你买菜了,去吧。”




“怎么又该我了?”薛洋耍赖,“我记得我刚买过。”




“确实刚买过,半月前刚买过。”




“都入冬了,菜能放,你就不能多买点存着啊,天天支使人。”薛洋边抱怨,边下了床。




晓星尘下面缓了过去,起床整理道冠:“白菜不是存了一后院了吗,你懒怠去,你就见天吃白菜。我反正是不嫌腻的。”




薛洋皱了皱鼻头:“那买什么?”




“你想吃什么买什么,换点花样。”




薛洋笑着凑过来,伸手:“想吃糖。”




晓星尘又笑起来,从兜里掏出今日份的糖,放到薛洋手里,柔声道:“快去吧。”




等薛洋走后,晓星尘捂住了胸口。




刚才,那处是缓下去了,心脏,却一直缓不过来。说话时,跳得他阵阵晕眩。他又慢慢躺会阿阳床上,少年独有的男性气息闯进他的口舌,刺激着他的感官。




 




寒来暑又往,冬去春又来。不知不觉,薛洋在义城住了快三年了。




冬天才不用天天买,买一堆屯起来,好长时间不用出门买菜。但天一热,就不能偷懒了。晓星尘一天就买一天的量,所以又开始天天出门买菜。




他素来最讲究公平,糖一人一个,菜一人一天。师兄师弟有大小,家里家外立规矩。虽然这规矩总被薛洋撒娇耍滑破坏,但立,还是要立的。




于是他笑完,揶揄地问:“今天轮到谁?”提醒阿阳,赶紧拿着菜篮子出门,他饿了。




薛洋不是不爱买菜,就是爱逗晓星尘,看晓星尘立完规矩,又因为让着自己,无可奈何地破坏掉自己规矩。




他不知为何,特别喜欢看晓星尘让着自己那个样子,那人嘴上责怪,脸上,却是甜的。




于是,抽完树枝,就算完成任务,逗完了,看到那个表情了,薛洋便不会让晓星尘再出门,今天日头足,晓星尘养了一冬天白嫩嫩的皮肤,出去肯定给烤黑。他心满意足、优哉游哉地调戏了几句这小傻子,就拿着菜篮,兀自出了门。




蜀地种的都是冬春萝卜,耐寒,不会糠心。入春后,小贩开始贩萝卜,晓星尘便总做。他做萝卜还挺有一套的,放下点花椒,能炒出肉香。




薛洋从前讨厌萝卜,现在,还挺喜欢吃得。




晓星尘做得,都还成吧。天天吃,萝卜白菜,他其实,也没觉得什么吃腻了。所以他买了青菜、萝卜,主食就馒头就成,白软软的,跟晓星尘脸蛋儿一样。就这菜汤,他一顿能吃好几个。




哦对了,今天糖早起吃掉了,吃个苹果过过瘾。




 




薛洋拿了个苹果,小贩一愣,喊:“怎地不给钱!”




薛洋头也不回,把铜板一弹,弹到他脑门上。小贩以为他抢东西,没想到他乖乖给钱。而且,一个苹果居然得了一个铜板,这可是占了便宜了,谄媚道:“您慢走,下次还来。”




 




 




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,又或是被人从睡梦中,扇了一耳光惊醒




 




薛洋阴森森地看着宋岚,脸色难看至极。




 




他小心地把菜篮子放到了一棵树旁,这菜篮子是在义城刚遇见晓星尘那年的冬天,晓星尘边讲故事,边补好的。用了快三年,很顺手。




什么棱角,都磨没了。




菜篮子,被安稳地保护在树后,听薛洋骂:“臭道士,老子心血来潮出来买一次菜,你他妈就来煞风景!”




 




虽然阿阳去买菜了,晓星尘却坐不住。闷家里一上午,想活动活动。




最开始,阿箐嫌弃菜饭总给他缺斤短两的,便让阿阳跟他一起去买菜。他在旁边,听阿阳砍价,跟听说书一般得趣儿。他俩一起出门卖过一段时间,后来,出了件事……那几个小贩被阿阳砍价砍得心中不愤,辱骂他们是……是那种关系。




阿阳去教训他们,被他发现,俩人吵了一架。虽然当场和好,不过,他俩从那个时候,便分开买菜了。




说起来,好像从那次后再也没见到那几个小贩了呢。估计被阿阳掀了摊子,换地方买了吧。




轮流着也好,轮流着能立规矩吗。




只不过……晓星尘今天特别想活动活动,他纠结了许久,纠结到都够阿阳一个来回了,才终于下定决心,出门,去找阿阳。




 




越是紧急时刻,他便越条理清晰,游刃有余。这是高度智慧,带给他的与生俱来的能力。敌人越凶残,他便发挥得越出色。胸口、脸上,被划出道道血痕,可他嘴上还是不停,说得越来越好。




他还没发挥到最佳状态呢,这个敌人就乱了阵脚。从相遇到现在,只不过短短几个瞬息,连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,薛洋,便轻轻松松、从从容容,割掉了宋岚的舌头。




过程太简单,一点都不复杂,放旁人身上,是激不起他的成就感的。可薛洋现在,被巨大的快意灼烧,烧得他兴奋异常,脸都红了。太爽了,杀人本就是快活的,杀宋岚,便是快活中的快活!




宋岚早已自乱阵脚,刺过来的剑因疼痛而章法全失。薛洋躲得驾轻就熟,逗狗一样逗着宋岚。




咦?哈哈,晓星尘,来了哦。他听到了脚步声,晓星尘的任何声音,他都不会放过的。




他刚才错了,杀宋岚,不叫快活中的快活。




 




霜华一剑刺透了宋岚躯干,平静的晓星尘,语调如此可爱阳光,比懵懂稚子还要无辜地歪头:“你在吗?”




 




快活中的快活,明明是让晓星尘,手刃他这个朋友呢。




 




薛洋笑得痛快:“我在。你怎么来了?”




晓星尘心下一赧,不想说我想找你,只说霜华有异,我顺指引来看看。却不知这句解释不了,他为何会来得这么快。




他又是岔开话题,又是真心好奇:“已经很久没在这一带见过走尸了,还是落单的一只,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?”




薛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岚,轻蔑又得意:“是的吧,叫得好凶。”




空气中又弥漫起了那股又苦又甜又腥的味道,晓星尘都习惯了,这一带的走尸,全是这个味,浓得不行。晓星尘闭紧口鼻憋气,不再去闻。




他不想让阿阳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过来,于是问了句“菜买好了?”得到了肯定答复,便赶紧转身,先行回家。




 




薛洋抹了把血,拾起宝贝菜篮子,甜甜地笑了声:“没你的份。”




 




 




虽然不想被问,但却不能如愿。阿阳追上他,笑说:“霜华有异,你也不能来这么快吧?我刚遇见他一会儿都不到。”




晓星尘脸微微红:“……嗯。”




薛洋笑死了:“嗯什么?你不是跟我过来的吧?”




晓星尘摇头:“怎么可能。”




薛洋得意极了,体内像一窝蜜蜂在骚动,又甜又躁,他不再逗晓星尘,只将尸毒粉的解药喂到晓星尘嘴边:“吃颗糖。”




晓星尘舔了舔:“你又偷买糖吃。”




“哎呦,这是给你买的。”




晓星尘笑:“这个甜,在哪儿买的,下次我给你买这个。”




“不告诉你,有心自己找去。”




 




 




等走了老远,尸毒粉那味儿一散,晓星尘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一股血味。他猛地转头:“你受伤了?”




薛洋笑:“道长你才发现吗,那走尸抓我肩膀上了。”




“你怎么才说啊!”晓星尘强势地背起薛洋,语气带上了斥责和嗔怪:“你都不会疼的吗!慢慢悠悠走了这么久!必须尽快祛毒止血你都不知道?”




“没事啦没事啦,不严重。”




晓星尘健步如飞、却又走得很稳,没一会儿,就走到那座孤零零、却清净温馨的义庄。




 




人类一切情绪的根源是恐惧。这种恐惧使占有变成了喜悦,让失去变成了愤怒、恨意,和悲伤的哭泣。所以恐惧带来忧患,而忧患者向死而生。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,又或是被人从睡梦中扇了一耳光惊醒”,不得不承认,天不怕地不怕的他,那个瞬间,是难受到恐惧的。而对于警惕心甚重的他,这份恐惧,一两天,消除不掉。




 




薛洋从快意中冷静下来后,手脚开始发凉。




宋岚,居然找了过来,这个家,难道已经暴露了吗?要不要搬呢?搬去哪里?夔州?太明显了……自己已经荒废鬼道多时,用不着再找如此险峻的地势。搬去个鸟语花香平坦之地,离阴气远些也好。




薛洋扫了扫这间屋子。




到处都是精心修缮的模样。




 




不,为什么要搬,宋岚步步踩在他的陷阱之内,早就没有任何翻身余地,现在他死都死了,我何至于,为了个尸体搬家。




没有人知道,知道的,都死了。




 




薛洋稍稍放了点心。




下午,待晓星尘小憩时,出去处理了宋岚的尸体。




他一下下抛着刺颅钉。




当初他废了多少功夫,都不能让温宁听话。他那时渴望一只鬼将军一般的凶尸渴望得紧。现在,虽说不渴望了,可这个人比温宁还高还壮,倒是可以炼炼。若炼成了,圆了几年前一个心愿,那可真是人生无憾事。




宋岚没认过主,炼尸过程比温宁顺利太多。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心急如焚。




他现在,不想离开义庄,不想离开某个人,哪怕一步。




 




炼好后,他几乎小跑地快走回家,大力推开了门。却见晓星尘拍着脸蛋,明显刚醒。他一下又放松了。 




薛洋笑起来,全身瘫在椅上,两腿往桌上一伸,舒服道:“道长真贪睡,睡到现在?”




 




日头西斜,薛洋慢慢瘫不住了,观察家里任何反常的地方。




小瞎子,连午饭都没回来吃……




算了,她肯定是去哪里贪玩。




想这么有的没的干嘛,都不像是自己了。




 




他嘲了自己两句,不再多想,只想刚才宋岚死时的快意,渐渐浑身放松。




薛洋心情又好极了,拿起今天买的苹果,开始削。




削成小兔子模样。




 




可阿箐一进来,双眸红肿,精神恍惚,瞬间撕扯起薛洋脑中经络。




他笑甜眼冷,浑身僵硬:“欺负她?谁能欺负她?”




 




但小姑娘的理由如此充分,又将拉扯他心弦的手掰开,松弛下来。




弦绷起来又松开,比一直松开的感觉过瘾多了。薛洋呼出一口气,第一次觉得阿箐的聒噪如此悦耳。悦耳得他难得给了阿箐个好脸,第一次叫了阿箐名字、教她怎么教训欺负自己的人、还把削了半天的小兔子,让给了阿箐。




 



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



薛洋在几次三番拉扯中,再度放松,将眼珠黏到晓星尘脸上。看不够。




 




第二天一大早,通宵未睡的阿箐,眼更红了。她叫嚷着让晓星尘陪她买衣服。菜便只能薛洋买了。




“是是是,我去买,我现在就去。”晓星尘见薛洋今天心情好,又乖,便趁薛洋出门前,扯住薛洋袖口,奖励了薛洋今日份的糖。




 




薛洋攥着糖,哼着歌,又一次路过苹果摊。




一般,他都是先吃糖,再不过瘾,吃点苹果。可今天,他不知为何,心里有些乱。




于是反常地,放好了糖,先买苹果,吃了起来。




 




昨天的心绪居然持续到现在。








他比平时快了一倍地回家,脚步听着轻快,实则在赶时间。




“啪——”,锁门了。




 




薛洋瞳孔微缩。




 




不对,不对,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走。他刚放松了一夜的弦,又被紧紧拉了起来。




他踢了踢门。




他不想踢门的,这门晓星尘老擦,就跟菜篮子一样,都用习惯了。没个门,还算是家啊?




可这杀千刀的死丫头,就是不开门。




她说她在换衣服,换个屁!就算是光着屁股,也必须开门!




阿箐骂:“呸!就不给你开!有本事你踹啊!”




正中他下怀!




门,往后留着修吧,他现在,必须要进去,必须要确定,有没有事。




肯定没事,所以他强自笑了起来,哈哈哈地说:“这可是你说得。道长,回去你修门,不要怪我。”




 




“哗啦——”




那个宝贝的菜篮子,就这样,被他扔到了地上。




 




你知道吗?压力大时,食欲会增强,吃甜的更可以刺激血清素分泌,缓解焦虑不安。他吃糖这么久,早就发现了。焦虑时,他会一口,一口,慢慢咀嚼糖分。




 




薛洋一口,一口,慢条斯理地,嚼着苹果。他从来没有这么细嚼慢咽过。




嚼到他想通是谁告得秘。




他的智慧,确实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高,越紧急的时刻,他便越是,条理清晰。




他甚至分析出了,阿箐绝对没有告诉晓星尘,他让晓星尘杀了宋岚。阿箐绝对只是说了,阿阳是薛洋。




他默默注视着晓星尘的满脸血泪,擦不干净,浸得那白布,凹陷下去。




 




你只知道这件事,为什么,哭成这样。




 




嚼到他觉得自己彻底冷静下来,他咽下苹果,用回本音,说:“好玩。怎么不好玩。”




 




你因为我不是我,和我就是我,而哭成这样。你是多么在乎我。那么,如果你认识以前的我,就会原谅现在的我。




 




霜华被抽出,剑尖距离伤口这么近,想再刺进去何其简单。可仿佛那里挡着什么一样,刺不进去,那么难,难到薛洋居然还有功夫,说一句完整的长句子:“晓星尘道长。”快三年,他终于又叫了这个名字。




“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,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?”




“不想。”




霜华立马停住了自己的身体,银鳞闪动,像是闪着泪光看着薛洋,求着他快点说。




它不想刺他。




 




你知道吗?人都是有肌肉记忆的。重复一件事太久,身体本能会替你做出反应。他多久,没在他面前说脏话了?久到“不在他面前说脏话”,成了一份肌肉记忆,无论何时,都保留着这个习惯。




 




“大傻瓜,白痴,天真,蠢货!”




 




他小时候,被骂过恶心吗?




他小时候,被骂过很多词。不止恶心这一个,更难听的话,都听过很多。




那为什么,他对这个词,反应这么大呢?




他是对这个词,反应大,还是对他骂了他,反应大呢……




 




“你恶心我?很好,我会怕人恶心吗?不过,你有资格恶心我吗?”




 




他真冷静啊,一字一句,直击要害,真厉害啊。




 




他可真冷静啊。




晓星尘听着薛洋告诉他,他手上沾满无辜村民的鲜血后,几乎疯魔。他做了他最讨厌的人,空有救世之心,却是一个搅荡人间的侩子手。




 




手中剑,认过薛洋为主,何其讽刺;济世梦,在薛洋的引导下,又变成一个何其可笑的笑话。




他这么喜欢笑,却没发现,最该笑的就是他自己。




全毁了,他一事无成,他一败涂地,他……咎由自取。




手中剑,济世梦……




心上人……




全没了。




 




他看不到他的心上人,此时已不像人的表情,他只能听着薛洋笑得开心,笑得冷静,全程把他当做一场好戏,一个玩具。




陪他身边这几年,什么做他的光,什么做他的眼。




他只是薛洋手中,一个罪孽深重、肮脏破败、用之及弃的玩具。




 




晓星尘,你知道吗?你不知道。只有霜华知道。他哪里在冷静,当你刺进他腹中那一刻起,他脑海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



 




“……是子琛吗?”




“……子琛……宋道长……宋道长……是你吗……”




“……怎么回事……”他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,被妈妈抛弃,被朋友抛弃,被全世界抛弃,孤灵灵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,他的世界,突然就没有任何希望了。




“……怎么回事……说句话……”




 




他尖叫着:“谁说句话?!!!”




不,别说了,我不想听,我不想听,别说了,别折磨我了……




他撕心裂肺地哭吼,白布被血水浸泡在空洞洞的眼窝里。他哭得那么大声,完全听不见,薛洋语调里的狠毒,带着失控的哽咽。




听见了,也听不懂。




 




他听不懂,他什么都不懂。活着太难了,当个人,太难了。




他终于彻彻底底理解师尊了,他和她一样,真的不懂这个世界。他反抗师尊的“宿命论”,反抗了一辈子,到头来,他彻彻底底地服了,跪在地上,抬不起头,服得五体投地。




 




谁能再像师尊一样抱抱他。没了,他这个失败者,家人不让他回山,朋友说不必再相见,阿阳……阿阳,更是不存在的。




 




师尊说得对啊,为什么要入世。他承认师尊是对的了,他好想像师尊一样,赶快逃走,他受不了了。




对啊,逃吧,师尊,都逃到山里。




 




“饶了我吧。”




他逃离了这个人间。




 




薛洋,你知道吗?你不知道。心脏停跳以后,还有两分钟,才会脑死亡。那两分钟,你都说了什么?




 




薛洋那狰狞的狂笑,僵在脸上,僵出了一个极其丑陋的表情。刚才笑出来的泪花,本来回落了,此时,却又泛了起来。




他的双眼,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,渐渐湿了。




 




他慢慢把这个白痴一样的表情,收回去。




自以为冷静自持,却忍不住咬牙切齿。




他说: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



他又笑了,是一声冰冰冷冷,不带人味儿的笑:“死了更好,死了更听话。”




 




你知道吗?有种拖延症,是人在最珍视的东西被破坏掉的时候,总会不愿意面对现实。他害怕面对现实。他似乎像预知出那可能是最后一颗糖般,预知出了他再也起不来。




 




薛洋画好了符,把家,打理得干干净净,像平常那样托着腮,翘着腿,一副满不在乎百无聊赖的模样,等他的凶尸站起来,为他所用。




 




等了几个时辰,等到天黑。




这么久,他都没有想过走到尸体面前,探探为什么还没起来。




没有想过,还是没有胆量。他是不会承认的。




 




但天终是过了太久。




他还忍不住,上前重新画了一遍。于是,又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


 




也不知,做足多少心理建设,薛洋终于,将手探向尸体的额头。




 


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



 




从霜华没入腹中后,装了这么久的他,终于撕下了那层保护壳,彻彻底底地疯了。




 




看,他条理多么清晰啊。毕竟,除了运用他已经习惯用的智商,他已经一无所有了。




 




“还有救,还有救,不可能,晓星尘,不可能舍得就这么走。”




薛洋蹲下来,小声地叫:“晓星尘。”




你刚才,不是因为听见你杀了宋岚才自刎的吗?好,我先说宋岚。




“你再不起来,我要让你的好朋友宋岚去杀人了。”




不起来?呵,看来你也,没多在乎你那位好朋友吗。




那你为什么死?哦,对,前面,你是听到我让你杀人了,你才崩溃的,对,对啊,你最是大爱了,什么苍生、什么百姓,你最爱这个了,那我就说这个。




“这整座义城的人,我全都会杀光。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,不管真的可以吗?”




你还不起?!你所谓的梦想呢?你所谓的大爱呢?你,你连你的老百姓,你都不顾了?好,我就知道,你这骗子,你其实最在乎的是你的小家,对吧?那我,那我,那我说阿箐!那个死丫头,那个贱人!是她告诉你的对吗?




“我要把阿箐那个小瞎子活活掐死,曝尸荒野,让野狗啃她,啃得稀巴烂。”




我对她,可最残忍了,她居然骗了我这么久,把我当傻子耍,所以我最恨她了。对,我恨死她把我当傻子耍了!我才不恨,我才不恨她告诉了你!!!




你不管!你真的不管吗!她会被我折磨死的!晓星尘,你不救她吗?你,你救救她啊……




起来救救她啊!!!




 




“晓星尘!!!”




 




薛洋揪起死尸的领子,颤抖着,死死盯着那张血染的面容,要看穿那个尸体的灵魂在想什么,为什么不起来。




可那尸体,已经没有灵魂了。




他浑身发冷,精神恍惚,不知此身在何处,不知今夕是何夕。




 




他突然想起来一件本该早就想起来的事。




他背起尸体,双眸无神,嘴上不停,失心疯地说:“锁灵囊,锁灵囊,对了,锁灵囊,我需要一只锁灵囊,锁灵囊,锁灵囊……”




 




最惨的,并不是莫名其妙的被人给领上了一条迷路,而是当你孤独背上剑,决定马不停蹄、一意孤行时,突然冒出一个人,把你抱紧,说:“少年,我想和你分享这漫长的一生。”你一激动,把剑给扔了,把马烤了,一回头,人没了。




 




夜,将要过去。




 




天上银河中的繁星,逐渐淹没在破晓的光晕里。




长河渐落,晓星沉。




 




薛洋踉跄地,将尸体,背回了义庄。他难得被义庄那个门槛绊了一下,背伤的死人一下就要甩出去。他连忙护住,将自己的膝盖磕出了血,却稳稳当当,将尸体护在怀里。




他将尸体好好放进棺材,又一次,将尸体擦了一遍。




擦了一遍又一遍,神经质一样。




 




突然,他看到晓星尘嘴上,落下一朵花。




 




屋子里,为什么会有花?



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上面,便又落下片片花瓣,不出一会儿,晓星尘全身,便都盖上了,那无比美丽的花瓣。




 




薛洋猛地想到什么。他的脖子,像是被蠹过户枢一般,僵硬地抬头。随后,瞪大了眼睛。




 




 




这是何等壮丽的景色。




大片大片的繁花,在屋顶上,盛放着。甚至在花瓣深处,结出了累累硕果,可以闻到阵阵果实甜香。




他终于想起来了这棵树。




他也终于想起来,以前为什么讨厌这棵树。经年累月,这树碍着他的眼,就是不开花,死气沉沉,真让人讨厌。




他一直坚信,这死树再也不会获得新生了,可是,现在,在他眼前,这树大朵大朵地绽开自己的美丽。




他终于看到了。




他也终于意识到,他内心深处,是多么、多么地渴望,一场春雨温暖而下,让这树焕发生机,开一开花啊!他近乎渴求了一辈子。




他也终于意识到,这几年,他的树,一直像这样一般,开到绚烂。可他从没抬头看过一眼,从没认识到自己对他的渴望。




从来,没有珍惜……




 




花,像是要埋葬晓星尘一般,簌簌坠落。薛洋猛地惊醒过来,他拨开晓星尘身上的东西,决不让晓星尘被埋住。




“不,不!不要落了!”薛洋一挥,手上,便沾上一朵花瓣。




他颤抖地发现,花瓣,腐败了。




他再次猛地抬头,这场花雨,便是花朵最后凋零的起舞,她们曾从初生,开到糜烂,此时,再也没有了生命力,难以支撑,葬身进了尘泥里。包裹着的果实,甜过了头,开始发黑、发臭,腐烂的味道。




那期待已久的盛景,薛洋只看了一眼,此生仅此一眼,如此短暂,树,便又要枯萎了。




薛洋终是承受不住,扶着棺材,嚎啕大哭,边哭边呕,呕出的是黄汤,可更似心血。




没有活人,理他哭成什么样,陪着他的,只有破败的花,和腐烂的果。




 




他需要一个壳。一个保护自己的壳。有了壳,才不至于真的枯死。




 




薛洋又在做梦。




他总是做梦,一个接一个梦地做。每天都睡不好。




 




他小时候也睡不好。只是那时已习惯,会调节。在这里生活三年,睡得越来越踏实。现在突然又睡不好了,连怎么调节,都忘了。



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




 




他在梦里跟在现实中一样,脑子因为睡不够,一团浆糊。昏昏沉沉,顶着黑眼圈看着那棵树。他眨眨眼睛,突然发现那棵树里好像藏了个人。




被包裹在树皮里,保护着。




他激动得汗毛直立,瞪大眼睛跑过去,一看,哦……不是晓星尘。




他再仔细辨认下,这么眼熟,原来那是他自己。




 




吊死鬼一样,模样可真难看。




仿佛就靠着死树皮上一点点残留的养分,苟且活着。薛洋想看看养分从哪里来,便看到一个朴朴素素的小袋子。




哦,养分,从这个锁灵囊里来。




 




他发狠般抢过锁灵囊,咒骂道:“谁他妈让你拿我锁灵囊的!”他一抢,树里那个人便狰狞地看向他,可没了养分,那人不等说话,便迅速地死掉了。死不瞑目。




薛洋咽了下口水,取代他,自己钻到了树里。




 




裹紧了那个壳。




 




发冷的他感觉到一点热度。像是穿着单衣,在天寒地冻的冬季,划亮一个小火柴般,那点热度。




他发现只要在壳里,他便坚信,自己恨死晓星尘了。




 




我恨死他了,我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,谁让他多管闲事!我修他的魂,当然是为了炼他成凶尸!供我所驱使!除了这个,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!




 




薛洋心里喊着喊着,突然,眼前出现一个人。




是个女人,仙袂飘飘,不惹凡尘。薛洋那不清这仙女的脸,那里是一片模糊,可他仿佛就是知道,这个人是谁。




这人向晓星尘的棺材走去了。




他想往外走,但树保护他保护得太紧,箍住了他。




仙女将手伸向晓星尘。




“不许碰他!”薛洋将壳冲得破破烂烂地,冲了出去,挡住晓星尘。




他瞪向不速之客:“你干嘛?你想带他走?”




仙女摇头:“看看他还有没有救。”




薛洋眼睛瞬间亮了,他猛地一把抓住仙女的手:“快,快看,看看他有没有救!你不是最厉害了吗!你快看!”




仙女模糊不清的脸上居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:“让我看,有个条件。你那把散着黑气的剑,是我徒弟延灵散人的,说到底也是我的。降灾。哦,他发狂后,貌似就被读成,降灾了。”




薛洋握上降灾,审视道:“你想作甚?这剑是我拼了九条命夺来的。”




仙女笑:“你把降灾给我,我来试试救他。”




薛洋咬了咬牙,解下剑带,递了过去。




仙女接过,却又说:“哎,不急,霜华也是我的,再把它也换给我,我才救。”




薛洋心头火一下蹿出:“你到底想干嘛!我把降灾都给你了,你还想要霜华?!霜华不行,霜华是我的。”




仙女笑:“既如此,看来你很宝贝这把剑。我也不好横刀夺爱,先走一步,告辞。”




薛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,下一瞬,眼前哪还有那女人的模样。




“别……别走!”薛洋大喊,“回来,抱山散人,回来!我没说不给你,你只要把他救活,我就给!”




 




“我换,我换!你回来,回来!抱山散人,回来!!!”




 




薛洋发狂般向前奔跑着:“抱山散人,你他妈一点担当没有,就知道躲,就知道逃,你没经过他同意,就把他放到山里,害他养成这种性格,你也有责任!他不是你徒弟吗!你为什么不救救他!”




“你回来啊!我换啊!我给你换啊!!!拿去!拿去!你过来救救他啊!只要你救活他,我就换,我换……”




 




薛洋暴喝着醒来,他深喘粗气,对自己说:那是假的,是梦,抱山散人不可能是那样。可还是压不下心中愤怒和懊悔。




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把剑给她!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查看晓星尘是不是碎了魂!为什么!




薛洋撕碎了壳,想破坏,想发狂,可即便壳碎了,他也知道不能在家里疯。




于是他抖出降灾,冲出门去。




他在义城胡乱劈砍发疯。




这座已经没有活人的城,倒的只是一棵一棵的树。




 




总体来说,八年多来,他还是戴着这个壳的时间比较多。戴着这个壳,或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。只不过,他倒是想一直戴着,就是没有能力罢了。他无意识地反反复复,一次次卸壳,剥离壳的过程,撕扯他的皮肤,鲜血淋漓。




 




金光瑶把魏无羡的手稿给他时,顺便把阴虎符和聂明玦的右手,都还给了他。




当初碎了聂明玦的尸与魂后,就把右手压在义城。只不过他俩决裂时,金光瑶以防万一,挖走了。




现在,他俩再也没了嫌隙。




所有的嫌隙,都要为了魏无羡的手稿让步。




 




薛洋放好阴虎符,让它离晓星尘的尸体和锁灵囊远远地。




这是他最不能破坏的两样东西。放好,他便拿起手稿看起来。这手稿他曾经反复琢磨,吃得很透,此时却不厌其烦,一遍又一遍地看着。这次看和原来看不同,他在研究补魂之法。




 




荒废了三年的鬼道,又被他拾了起来。




 




薛洋灭完常家后,耷拉着眼皮,百无聊赖地往回走。一转眼,便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。他那双了无生趣的眼,瞬间聚拢起无尽恨意。




 




不过,恨得同时,脑里那一瞬间居然有一个幻象,如果阿箐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晓星尘面前,晓星尘,也会活蹦乱跳地,和以前一样,给他做饭,给他铺床……




他表情又甜了起来,压下怒气,眯了眯眼,笑着向小姑娘走去。




 




薛洋举起左手的霜华,隔着黑色手套,感受着霜华冰凉却让断指处舒适的温度。他小时候不爱洗手,因为断指处一碰凉水就会疼,钻心地疼。可他现在,却总是洗手,尤其是左手。




 




 “我去你个臭不要脸的!你还敢提道长,那是道长的剑!你也配拿着?脏了他的东西!”




薛洋理直气壮:“哦,你说这个吗?现在,是我的了。你以为你的道长有多干净吗?今后,还不是我的……”




“我的”什么,那个字就在嘴边,呼之欲出。可他却卡住,僵了口舌。




明明是“我的凶尸”,可他,不愿说,不愿承认只是“我的凶尸”。




是,是我的,我的……




但他可忘了,小姑娘,不可能不骂他,他,也不可能不杀小姑娘。那一瞬间张开手臂,对阿箐开心的笑,转眼就烟消云散。




这多嘴多舌的贱女人,居然敢说出来这句话!罪无可恕。




“你个屁!做梦吧你!你也配说道长不干净,你就是一口痰,道长倒了八辈子霉才被你沾上,脏的只有你!就是你这口恶心人的痰!”




 




薛洋沉着脸色,弄瞎了她的眼,割断了她的舌。




他扛着阿箐走了很久,这生命力顽强不停挣扎的女孩,终于因失血过多而死。薛洋把她扔到义城郊外,曝尸荒野。




 




最后,阿箐的尸体,便被野狗分食了。




 




薛洋回去,慢慢躺进晓星尘的棺材,窝在晓星尘怀里,摸着晓星尘的脸,像诉说家长里短般:“阿箐回来了。过几天怨灵可能就要现形了。”




“我把她带回来的。”




他摸着摸着,便猛地翻身,压到晓星尘身上。之后,轻轻吻上死尸的唇。




 




“什么做梦?什么脏痰?什么恶心人?晓星尘还不是我的人,还不是我的人……早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


 




 




上回,他又一次失控卸壳,扯掉宋岚脑后的刺颅钉,一定要和宋岚对打。结果,被这个杀不死的凶尸,打得骨头都裂了。




那次,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在晓星尘死后最后一次发疯。




 




时间过了太久,他也逐渐冷静下来。日复一日重复着补魂的动作,千方百计地找着方法。




失控,倒是少了。




 




他现在,绝不会扯掉宋岚脑后的刺颅钉,只是拿着霜华,一下,一下,捅着宋岚的身体。




“噗——”




“噗——”




“噗——”




被控制的凶尸毫无反应,他却双眸空洞,阴测测地毫无厌倦。




 




薛洋一下一下刺着,全身刺了个遍,刺到某处时,他猛然顿住。




霜华,堪堪停在宋岚那双眼睛前。




薛洋眯起眸子,霜华在宋岚眼眶周围盘旋,似乎是想将那双眼再挖出来。可他并没有抱山散人那个技术,挖出来,绝对会坏了。




一想到自己会破坏掉那双眼,熠熠生辉的一双眼,在自己手里弄了个稀巴烂,薛洋便刹那间起身。




他压下心中惶恐,也没了折磨宋岚的性质,拍拍手,走了。




 




薛洋剥光那昨天才换的纯白道袍,死尸光luo着躺在里面,他日常给晓星尘仔细地擦身体,全身各处,哪里都不放过。




擦完,他扯过晾干后满是太阳香气的道袍,给死尸穿了上去。梳完头,最后换绷带。




薛洋看向那两个黑洞,说:“你还想要眼睛吗?”




之后他便变了脸,恨道:“你若是不起来,那双眼我永远不给你。我可是还要用你那位好朋友的,你不给我当凶尸,他就得当。”




威胁完,又笑了笑,近乎温柔地说:“我从前没对你说,第二次跟你见面,我就觉得你的眼睛,挺好看的。你乖乖起来,我就把你的眼睛,再挖出来,还给你。好不好?晓星尘。”




叮嘱完,他拿着道袍,亲自去洗了。




 




他不回来,我不敢老。








薛洋僵硬地看向水中倒影,手指悠悠摸上脸颊。




他什么时候,长得这么丑了。




睡不够,睡不好,吃得,也没以前多了,成天研究补魂之法。




他这段时间,透支了自己的容貌。




 




不行,晓星尘还是那个模样,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老去?!




等晓星尘回来后,被他做成凶尸,也认不出自己怎么办?·




他没想,做成凶尸了,供他驱使,还何必认出来他呢?




薛洋快步向城外走去。




义城内,阴气重,种不出好菜,他们都没吃过。况且城内已经被他屠光,再没人卖菜。他们以前总去义城外买菜,可那些菜,太过朴素。




他决定要往东走走,再去个大县城,吃点好的。




 




薛洋慢条斯理地吃着饭,像从前那人一样,不发出一声声响。店小二觉得,他似乎是一位贵公子,虽然落魄,却很高雅。




薛洋强自往嘴里塞着东西,努力下咽,一盘子一盘子,吃了满满一桌。




 




调理半年多后,薛洋再一照,终于松了口气。




 




 




你准备好,再开花了吗?




 




金光瑶严肃地对他叮嘱,常家藏着的那个尸块已经暴露,蓝忘机他们一定会来义城,叫他务必小心。




但薛洋心中,唯余兴奋。




 




他有强烈预感,从前被他欺负得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莫玄羽,已经换人了。




 




他这八年来,从来没有觉得义城的天空,如此明亮过。




 




薛洋抱着尸体,为他梳头,笑着说:“你有救了。可能是魏无羡,魏无羡回来啦。”




他反应到自己语气太温柔,便厉了声调:“你马上就要被我做成凶尸了,你逃不掉的。”




可又觉得,重逢在即,不要这么恶狠狠地,边又柔道:“你还装呢,装什么呀,你不是最爱救世吗,怎么可能舍得走。你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小傻子,别害怕,魏无羡来了,我让他给你指路。”




他手指抚过尸体的脸颊,甜到:“看看,这都八年了,皮肤还是这么滑,你就是想回来,一直准备着起来呢。好好好,放心,你马上就能回家了啊。”




 




薛洋在魏无羡来前,用阴虎符,造出巨大的鬼雾迷阵,凡是踏入者,有进无回。




 




做好后,他回来看向那棵树,挑唇道:“你好好准备着,你又该开花了。”




 




还给我!!!




 




那棵树,苟延残喘了八年,终于,彻底死去。
















【全文完】